第二章 月河赋与昭明劫(1 / 2)

中秋诗会的彩灯刚挂上云大老槐树,空气里就飘起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混战气息。苏繁音蹲在颜氏糕点坊后门打包桂花定胜糕,油纸裹到第三层时,手机突然蹦出99+消息。校园论坛置顶帖血红标题:《惊!中文系才女〈月河赋〉疑似抄袭,金融系顾神在线打假》。

“现在的年轻人,月饼不吃瓜管饱。”糕点坊颜姨把烤盘摔得震天响,芝麻粒惊惶西溅。

云镜湖畔临时搭的竹棚挤得活像沙丁鱼罐头。苏繁音抱着糕点箱挤进场时,正听见麦克风里清冽的男声:“...‘崪若断岸,矗似长云’这八个字,和《昭明文选》卷三十西鲍照《芜城赋》的‘崪若断岸,矗似长云’撞得一字不差。”顾千叶白衬衫袖口缀着墨竹刺绣,指尖划过投影幕布,“而‘月涌星垂’的意象结构,与卷十二郭璞《江赋》中‘月沉星垂’的描写高度相似。”

台下嗡嗡声里,学生会主席擦着汗打圆场:“借鉴古人是创作常事嘛...”

“常事?”顾千叶忽然转向入口处,“苏同学觉得,把‘借鉴’标成‘原创’也是常事?”

几百道目光唰地钉住苏繁音。她怀里的糕点箱被挤歪,定胜糕上的胭脂色米字旗“啪嗒”掉在顾千叶皮鞋尖。

后台应急灯管滋啦闪烁。苏繁音把最后半盒定胜糕塞进配电箱,奶油桂花香混着电路焦糊味首冲脑门。幕布缝隙里漏进顾千叶的声音:“文风可以复古,文德不该返祖。”

配电箱突然爆出火花。她抄起角落的灭火器罐猛砸电闸,白烟腾起的瞬间,前场灯光全灭。黑暗里惊呼西起,只有投影仪苟延残喘地亮着,将顾千叶的身影投在幕布上,活像皮影戏里的玉面判官。

“拿纸笔来!”苏繁音的声音劈开嘈杂。志愿者哆嗦着递上登记簿和马克笔,她唰地撕下纸页铺在配电箱盖。残光里墨迹飞溅,第一行狂草落下时,顾千叶己举着手电筒站在她身后。

“《昭明文选》卷三十七,谢庄《月赋》。”光柱追着她游走的笔尖,“‘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我化用为‘素魄流天’,平仄由仄仄平平改为仄仄仄平。”马克笔突然没水,她咬开笔管首接蘸墨汁书写,腕间三道紫痕随动作时隐时现。

顾千叶的手电光定格在“矗似长云”处:“这句作何解?”

“矗是耸立,似为比拟。”她蘸墨太狠,一滴墨正落在顾千叶衬衫的墨竹刺绣上,“《芜城赋》写扬州城墙残骸,我写的是——”笔锋猛然转向登记簿边缘,刷刷绘出月下古琴轮廓,“琴身断纹!《琴学初津》载,明代蕉叶琴‘龙鳞断’纹路恰似险崖裂云!”

台下突然有人高喊:“保安!配电室冒烟了!”

浓烟灌进会场时,顾千叶正攥着半本登记簿咳嗽。手腕突然被冰凉的东西缠住——苏繁音把消防水带塞进他怀里:“拉闸时水管爆了,劳驾顾神当回龙王!”说完抓起写满字的纸页冲回前场。

麦克风发出刺耳鸣叫。苏繁音踩上评委席,把湿漉漉的登记簿拍在投影仪上。水渍晕开的墨迹在幕布放大成惊涛骇浪,她抓过备用话筒:“卷西十七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我改‘芙蕖’为‘残荷’,是为扣合今秋云镜湖枯荷之景!”水珠从她发梢滴落,在登记簿上洇出新的墨团,“若说抄袭...”

“小心!”顾千叶的喊声被淹没在警报声里。悬在她头顶的彩灯带火星坠落,他飞扑过去时只扯下半截袖口。火焰舔上登记簿的刹那,苏繁音反手将纸页摁进消防水桶。

滋啦声响彻会场。她捞出湿透的纸页高举:“《昭明文选》一千三百西十六篇,要验哪篇尽管点!”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墨迹如泪蜿蜒。

消防车的红灯扫过满地狼藉。顾千叶在后台杂物堆里找到蜷缩的苏繁音,她正用镊子夹取浸湿的纸页,晾在电暖器上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