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繁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她没动,目光盯着头顶天花板上单调的网格状吸音板,语气平淡无波:“所以?”
“钱在U盾里。”顾千叶的呼吸更近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瑞士银行的账户。就嵌在奖杯底座夹层里。三十万,一分不少。”
苏繁音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头顶的机器嗡鸣声陡然变调,绿色的指示灯亮起。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射线穿透了她<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脚踝。
冰冷的电脑屏幕上,瞬间显现出骨骼的影像。
“嚯!”操作台前的医生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指着屏幕,“小姑娘,你这脚踝…旧伤不少啊!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骨裂的痕迹!起码断过…三次?年纪轻轻的,怎么搞的?”
医生的话音未落——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了苏繁音搁在身侧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是顾千叶!
苏繁音吃痛,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目光却被屏幕牢牢吸引。屏幕上,她脚踝骨骼的裂纹如同精美的瓷器上蔓延的开片,清晰得刺眼。而就在这触目惊心的骨骼影像旁,她下意识抬起的手腕附近,那枚被她下意识举起的玉竹书签的影像,也清晰地投射在了屏幕上。
竹质的签体在X射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感,而它的内部——竟清晰地勾勒出金属的轮廓!那并非纯粹的玉竹,其内芯,竟包裹着某种致密的、在X光下呈现亮白影像的金属物质!钛合金?!
冰冷的机器停止了嗡鸣。绿色的指示灯熄灭。铅门解锁的“咔哒”声传来。
顾千叶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片钛合金的内芯影像上,瞳孔深处翻涌着震惊和某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苏繁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几乎烫伤人的热度,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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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观区的床位紧张,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蓝色布帘,聊胜于无地划分出一点可怜的私人空间。苏繁音躺在靠窗的床上,左脚踝被牵引架吊着,像个等待修理的精密零件。右手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隐隐渗出淡黄色的药水痕迹。麻药劲儿过去后,脚踝骨裂的闷痛和掌心缝合伤口的尖锐刺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帘子被掀开一角,顾千叶端着个一次性塑料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是医院食堂那寡淡得能照见人影的皮蛋瘦肉粥。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拿起塑料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面无表情地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然后吃了下去。
“试毒员验货完毕。”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推到苏繁音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苏繁音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冷笑:“下毒环节呢?顾神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升级了。”顾千叶眼皮都没抬,伸手端起了粥碗。就在苏繁音以为他要递过来时,他却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碗底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像是制作时留下的微小气泡凸起处,用力一抠——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碗底竟然被撬开了一个薄薄的夹层!
一个指甲盖大小、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黑色U盘(U盾),正牢牢地粘在夹层的底部!
“口服账户,安全系数更高。”他把碗重新放回床头柜,U盾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暴露在空气中。
苏繁音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又看看顾千叶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压抑己久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她突然抬手,用力一挥!
“哗啦——!”
那碗滚烫的皮蛋瘦肉粥被打翻在地!粘稠滚烫的米汤泼溅开来,一大半都浇在了顾千叶刚刚端起碗的右手手背上!
“滋…”一声极其轻微的皮肉灼烫声。
顾千叶的手背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几个透明的水泡迅速鼓胀起来。
那个黑色的U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床脚阴影里。
苏繁音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看着顾千叶瞬间红肿的手背,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脸,一股更深的怒火和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她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扯出几张纸,几乎是扑过去,用力地、胡乱地擦着他被烫伤的皮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尖锐:
“顾千叶!你到底图什么?!钱?命?还是看着我这副鬼样子你觉得特好玩?!”
浓烈的消毒水味骤然逼近。护士猛地掀开帘子探进头,看到地上狼藉的粥和顾千叶红肿的手背,眉头拧成了疙瘩:“哎哟!又怎么了这是!小两口吵架归吵架,别拿粮食撒气!医院粮食也是钱买的!这粥算谁的?待会儿补缴费单啊!”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残局。
帘子再次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千叶像是感觉不到手背火辣辣的疼痛,他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床脚阴影里捡起那个小小的U盾。然后,在苏繁音惊愕的目光中,他蹲下身,摸索着,将那枚冰冷的金属方块,用力塞进了她左脚石膏边缘的一道缝隙里,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
“图什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嘶哑低沉,却清晰地敲打在苏繁音的心上,“图你奶奶…能多指着鼻子骂我两年。”
“滴——滴——滴——滴——!!!!”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隔壁床位响起!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代表生命垂危的疯狂尖叫!屏幕上刺眼的蓝光疯狂闪烁,瞬间将这片狭小的空间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如同置身于濒死的电子海洋。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道电流击中了苏繁音。
在疯狂闪烁的蓝光中,在隔壁床医护人员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中,苏繁音猛地伸出手,用那只裹着纱布、还隐隐作痛的手,死死揪住了顾千叶身上那件同样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前襟!
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他拽倒在她身上!
顾千叶猝不及防,身体前倾,双手下意识撑在苏繁音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才稳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限,呼吸可闻。
那枚玉竹书签的红色穗子,不知何时从苏繁音指间滑落,此刻正垂在顾千叶敞开的领口处,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嶙峋的锁骨。
苏繁音仰着头,在刺眼的蓝光和混乱的警报声中,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她的指尖抬起,没有触碰他,只是虚虚地点着空气中他后颈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尘埃的、冰冷的锐利:
“你后颈那三道疤…不是胎记。”
“是六岁那年…替我挡那个砸下来的花盆…落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千叶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镇静剂的效力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撕裂!他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茫然,随即是某种深埋的、被强行唤醒的剧痛。然而,就在这剧烈的情绪风暴中心,他的嘴角竟极其诡异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沙哑的轻笑:
“呵…苏同学编故事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啪——!!!”
一声爆响,如同最后的审判!
头顶那根滋滋作响的紫外线灯管,终于不堪重负,猛地炸裂开来!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如同冰冷的暴雨,朝着下方病床上的两人当头溅落!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顾千叶的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猛地压下!用他宽阔的脊背,将苏繁音死死地、严丝合缝地护在了身下!
噗噗噗…
是玻璃碎片扎进皮肉的闷响。
剧痛让顾千叶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隔壁床那台还在疯狂尖叫的心电监护仪屏幕,透出最后一丝微弱而诡异的绿光,幽幽地映照着两人几乎融为一体的交叠身影。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沉重地落在苏繁音的颈侧、脸颊。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是他的血。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苏繁音能感觉到他浓密的睫毛,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着,扫过她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他滚动的喉结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清晰可辨。
“现在…”他粗重滚烫的喘息喷在她的唇边,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信了吗…”
黑暗中,苏繁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猛地仰起头,在浓重的血腥味里,凭着感觉,精准地吻上了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紧闭的眼睫。
唇下的皮肤,像濒死的蝴蝶翅膀,在她触碰的瞬间,剧烈地、脆弱地颤动了一下。
“我的世界…”顾千叶的喘息更重,滚烫的气息几乎要将她灼伤,声音里带着一种毁灭与重铸的决绝,“…从此以后…只有0…和1…”
苏繁音仰着脸,在浓稠的黑暗里,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她突然张开嘴,带着一种狠绝的意味,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紧抿的下唇。
“唔…”顾千叶吃痛闷哼。
“那我呢?”苏繁音的声音含混地响起,带着唇齿间沾染的血腥气,像诱惑,也像挑衅,“是0…还是1?”
“你…”顾千叶的声音因为下唇被咬住而有些变形,却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纵容和奇异的笃定,“…是跳出三界的…Bug…”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被咬破的下唇渗出,滴落在两人紧贴的颈窝间,又缓缓滑下,在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无声地漫延、渗透,蜿蜒流淌,勾勒出冰冷而抽象的、只属于数字世界的河流——那是血的二进制。
那枚小小的玉竹书签,不知何时被挤压在两人紧贴的胸口之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它那坚硬的钛合金内芯,正随着两颗心脏同样剧烈、同样不甘的搏动,产生着奇异的、微不可察的共振。
嗒…嗒…嗒…
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手电筒光束的晃动,刺破了这片充斥着血腥和秘密的黑暗。
“里面的人怎么样?灯管炸了!有伤员吗?!”护士焦急的喊声传来。
苏繁音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掉唇上沾染的、属于顾千叶的鲜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她仰望着上方那片被微弱绿光勾勒出的、模糊却坚毅的轮廓,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和危险的锋芒:
“巧了…我这Bug,专克杀毒软件。”
“唰——!”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束猛地刺破黑暗,如同舞台追光,精准地打在他们身上。
光束下,顾千叶后背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早己被鲜血浸透。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深深扎进皮肉,密密麻麻,在强光下反射出冰冷、细碎的光芒,如同为他披上了一件由星辰碎片和荆棘共同织就的、残酷而璀璨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