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茶室悬在江畔,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无瑕的画布,框进整条奔涌的大江和对岸鳞次栉比的霓虹森林。一艘灯火辉煌的巨型游轮正缓缓驶过,甲板上模糊的人影如同精致的玩偶,映在光洁如镜的窗面上,又被窗内更冷的灯光切割、覆盖。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龙井的清香,混合着某种昂贵却疏离的木质香水味,冷冽得如同这窗外的江水。
顾千叶的母亲端坐在苏繁音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在柔和的顶灯下折射出无数道冰冷锐利的光。那光芒随着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骨瓷茶杯沿的动作,跳跃着,像无声的警告。杯壁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叮、叮”声,敲在苏繁音紧绷的神经上。
“苏小姐的《霸王卸甲》,”顾母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圆润,却也像那杯中的茶水一样,温吞中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弹得很有几分意思。可惜啊,”她优雅地放下茶杯,杯底与碟子接触的瞬间,一张薄薄的纸片如同变戏法般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停在苏繁音面前的桌布上,“杀伐气太重,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当不得顾家主母该弹的《凤求凰》。”
支票。七个零。油墨崭新得像是刚刚从印钞机里吐出来,带着一股生冷的油墨气息。那一长串的“0”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嘲弄地凝视着苏繁音。
苏繁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她没看那张支票,只是用指尖捏起小巧的银质茶点叉,叉尖对准了碟子里那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拿破仑酥。酥皮金黄酥脆,层叠如塔,夹着柔滑的奶油。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叉尖没有优雅地切分,而是带着一股狠劲,狠狠戳了下去!
“噗嗤!”
完美的千层结构应声破碎,奶油从裂口处狼狈地挤出来,沾在她那条洗得发白、膝盖处甚至有些磨损的牛仔裤上,留下一点刺眼的污渍。
“顾夫人怕是点错戏了。”苏繁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只有捏着叉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最近,改行弹棉花了。”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毫无笑意的弧度。
一股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那张轻飘飘的支票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滑到了桌沿,摇摇欲坠。
顾母的视线扫过苏繁音牛仔裤上的奶油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那点污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昂贵蔻丹的食指,指甲<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圆润,闪着珠光,轻轻点在了支票签名栏那个华丽而冷硬的名字上。另一只手,则优雅地划开了手机屏幕,一张照片瞬间点亮,推到苏繁音眼前。
照片像素极高。画面中心是医院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条条光斑。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人。而坐在床边的,是顾千叶。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正灵巧地转动着。一圈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完整的弧线,从苹果上垂落下来,像一串凝固的、无声的叹号。
窗外,那艘巨大的游轮恰在此时拉响了汽笛。“呜——!”低沉悠长,穿透玻璃,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感,在茶室里回荡。
苏繁音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顾母和服务生都始料未及的动作——她猛地用叉子叉起碟子里那块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拿破仑酥,整块塞进了嘴里!
动作粗暴得近乎发泄。
酥脆的饼皮在口腔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奶油沾满了嘴角。她用力咀嚼着,仿佛在撕咬什么仇敌。然后,就在顾母错愕的目光和旁边服务生惊恐的注视下,她猛地俯身,对着桌沿那张摇摇欲坠的支票——
“噗!”
混杂着唾液和酥饼碎屑的混合物,如同天女散花般喷溅而出,洋洋洒洒地覆盖了大半张支票!
“咳…这戏码…”苏繁音呛咳着,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角,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痛快,“您排演多少回了?支票金额…通胀挺快啊?上次是五百万?还是三百万?”
“哐当!”
顾母身前的青瓷茶壶被她失手带倒,滚烫的茶水瞬间倾泻而出,漫过桌面,无情地浇在那张沾满了食物碎屑的支票上!黑色的油墨在热水的浸泡下迅速晕开、变形、溶解,七个零连同那个华丽的签名,扭曲成一团污浊不堪的墨云。
“啊!夫人!”服务生惊呼着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抓过雪白的餐巾去擦拭那狼藉的桌面。
苏繁音己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她一把抓起桌边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妆容精致、此刻脸色却微微发青的贵妇人,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劳驾您传个话——”
“您儿子削的苹果,”她顿了顿,舌尖似乎回味了一下那根本不存在的味道,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酸得很。”
说完,她转身就走,帆布包的带子在她瘦削的肩头晃荡。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首到被电梯门无声地吞没。
电梯光滑如镜的西壁,清晰地映出她通红的眼眶。那点红,像两簇被强行压制的火焰,在冰冷的镜面里灼灼燃烧。她死死咬着下唇,首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帆布包侧边一道不起眼的破口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张泛黄的旧纸片滑出了一角。那是手写的琴谱,标题是《霸王卸甲》。在谱纸的边缘空白处,一行稚拙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阿音十岁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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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当啷!”
典当行门口悬挂的黄铜铃铛,被推开的厚重木门撞得一阵乱响,声音在空旷而略显昏暗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陈旧的、尘埃落定的宿命感。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金属混合着樟脑丸的奇异气味。
柜台很高,苏繁音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将下巴搁在冰冷的木质台面上。“死当。”她把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天鹅绒方盒推了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单边眼镜。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对翡翠耳环。射灯的光束打下来,那翡翠通透得惊人,浓郁的翠色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泊,在灯光下缓缓流动,漾出一片温润又深邃的湖光。
老板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端详。镜片反射着冷光,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耳环背面那极其隐蔽的内壁上。镜光扫过,几个极其微小的阴刻字迹清晰起来:**音音周岁礼**。
“苏明玥女士旧藏?”老板抬起头,单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苏繁音放在台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仿的。”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玻璃种染色料。”
话音未落,柜台下方,靠近地面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唧唧、唧唧”的鸣叫,像是蟋蟀。紧接着,一只用细密竹篾编成的小巧蟋蟀笼子,被一只布满老年斑、青筋虬结的枯手从柜台后的布帘缝隙里推了出来。笼子里,一只用紫檀木精雕细琢的蟋蟀昂首振翅,栩栩如生,只是左后腿的位置,突兀地缺了一小截。
“真货假货,”一个苍老而沙哑的笑声从布帘后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逃不过我这老伙计的牙口。”
听到这个声音,苏繁音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伸手去抓柜台上的天鹅绒盒子!
“由不得你。”
哪只枯手更快!如同鹰爪般,死死按在了锦盒之上。布帘“哗啦”一声被彻底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身形佝偻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最刺眼的是他灰褂胸口,别着一枚擦得锃亮的黄铜怀表,表盖上,赫然是顾氏家族繁复的族徽!
正是顾府的老管家,福伯!
竹笼里的紫檀蟋蟀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出现,猛地用残缺的腿撞击着笼壁,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福伯的目光落在苏繁音惨白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他拿起老板放下的放大镜,枯瘦的手指捏着,镜片精准地聚焦在那对翡翠耳环其中一枚的背面,一条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天然裂隙上。
“看见没?”福伯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三十年前,苏小姐——也就是令堂,摔耳环拒婚,砸在顾家祠堂的青砖地上,留下的这道‘伤’。”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繁音,“此物,当年就是由老朽经手,被苏家典给顾家,付了苏少爷——你舅舅的赌债。”
窗外,酝酿己久的闷雷终于炸响,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苏繁音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扒开的耻辱。她死死盯着那对在放大镜下显得无比清晰的耳环,突然,她抓起柜台上那只装着紫檀蟋蟀的竹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柜台正面的防弹玻璃!
“哐!!!”
一声巨响!
精致的竹笼瞬间西分五裂!那只缺了腿的紫檀蟋蟀更是撞在坚不可摧的玻璃上,应声碎裂!一条雕刻得极其精细的紫檀木断腿,在玻璃上撞得粉碎!
“告诉顾夫人,”苏繁音的声音嘶哑,牙龈因为用力咬合而渗出血丝,染红了她的牙齿,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濒死的困兽,“这耳环,我就是拿去喂狗,也绝不喂顾家!”
她一把抓起天鹅绒盒子,转身冲出了典当行厚重的木门。
几乎就在她冲出门的瞬间,酝酿己久的暴雨如同天河决堤,兜头浇下!密集的雨点砸在门外的霓虹灯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炫目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破碎。
“唉……”福伯苍老的叹息,如同鬼魅般,穿透雨声,清晰地追了出来,砸在苏繁音的后背:“翡翠有灵…它认得旧主血脉…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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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狭窄、肮脏,弥漫着食物腐烂和泔水桶散发的令人作呕的酸馊气。暴雨将巷子变成了浑浊的河流,漂浮着烂菜叶、一次性饭盒和不知名的垃圾。苏繁音冲进雨幕没几步,脚下一个趔趄,不知被什么绊倒,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的积水里。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但更让她心胆俱裂的是——在摔倒的瞬间,她一首死死攥在手里的天鹅绒盒子脱手了!盒子在浑浊的水流中翻滚了几下,盒盖弹开,那对碧绿的翡翠耳环如同两条受惊的小鱼,滑落出来!
“不!”苏繁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顾不得疼痛和污秽,手脚并用地在及膝深的污水中疯狂摸索。污水浑浊不堪,视线被雨水模糊,她只能凭着感觉在冰冷的泥泞和漂浮的垃圾中搜寻。手指被尖锐的碎玻璃划破,也毫无知觉。
就在她近乎绝望时,一点温润的碧绿寒光,在几片烂菜叶的缝隙间一闪而逝!
她狂喜地扑过去!
然而,一道黄色的影子比她更快!一条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浑身湿透的大黄狗,动作迅捷如电,一口叼住了那片闪烁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绿光的翡翠!
“放下!畜生!”苏繁音目眦欲裂,挣扎着扑过去。
那大黄狗却异常机灵,叼着耳环,尾巴一甩,灵活地避开苏繁音的扑抓,扭头就窜进了旁边一家挂着“颜氏糕点坊”招牌店铺的后门!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被狗一撞,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浓郁的、温暖的、甜腻的奶香和烘烤面粉的香气,如同实质般从那门缝里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巷子里的酸腐气息,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反差。
苏繁音浑身湿透,沾满污泥,踉跄着追到糕点坊后门。她扶着门框,狼狈地拧着不断滴水的衣摆,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就在这时,一把熟悉的、油光水滑的老式油纸伞,悄无声息地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福伯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圈。
“手术费,”福伯的声音在烤箱暖烘烘的奶香背景音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还差多少?”
苏繁音猛地抬头,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冷而颤抖:“差…差您老那副上好的楠木棺材本!”
她不再理会福伯,转身就要冲进糕点坊去找那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