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冰冷的油纸伞伞柄,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厉地敲在她正欲推门的手腕骨上!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手臂瞬间麻痹。福伯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快如闪电,在她吃痛缩手的刹那,己经从她指缝间探入,精准地捏住了那片被大黄狗吐在门边水洼里的翡翠耳环!
碧绿的翡翠,落入了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掌心。
“当年你娘摔耳环时说过一句话,”福伯捏着那枚小小的翡翠,凑到眼前,浑浊的老眼凝视着它,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再开口时,发出的竟是一个尖利、凄厉、充满了刻骨恨意的女声模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顾家的钱——脏了我轮回的路!’”**
尖利的模仿声在温暖甜香的糕点房里突兀地响起,如同鬼魅的诅咒。
窗外的雨声,烤箱运行的嗡嗡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后门空间。
苏繁音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福伯的咽喉处——那里,一道深褐色、如同蜈蚣般狰狞扭曲的陈年刀疤,横亘在松弛的皮肤上!
福伯似乎感受到了她目光的焦点。他缓缓抬起枯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嘴角却勾起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这道疤,”他声音恢复了沙哑苍老,却带着蛇一般的阴冷,“拜令堂所赐。她逃婚前夜,用裁纸刀…”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冰冷的刀锋刺入皮肉的触感,“…给我放的血。”
“呜…汪!”窝在角落烤炉旁取暖的大黄狗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猛地站起身,对着福伯龇起尖利的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吼。
苏繁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冷的杀意取代。她目光扫过旁边案板上一根沉甸甸的枣木擀面杖,猛地伸手抓过!
“故事会开场费多少?”她双手紧握擀面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我付你下辈子投胎的买路钱!”
福伯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他捏着那枚翡翠耳环,看也不看,突然猛地将其按进了旁边案板上一个刚刚揉好、正准备发酵的巨大面团里!
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深深插入柔软的面团,用力揉捏着,白色的面粉沾满了他的手,也包裹住了那一点碧绿。
“这耳环,”福伯一边揉捏,一边盯着苏繁音,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里面藏着顾家祖坟风水阵的密钥图纸。拿出去,够换你奶奶十条命!够不够?”
旁边的发酵箱发出沉闷的“嗡嗡”震动声,如同某种倒计时的催促。
苏繁音看着那团被玷污的面团,看着福伯脸上那种掌控一切、将她视为掌中玩物的神情,一股狂暴的怒火首冲顶门!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留给你陪葬吧——老畜生!”
她嘶吼着,双手抡起沉重的枣木擀面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劈向放着面团的面案!
“轰——!”
面粉如同被引爆的白色炸弹,瞬间冲天而起!整个糕点坊后厨,顿时被浓密的面粉暴雪所吞没!白茫茫一片,呛人的粉尘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模糊了所有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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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重症监护区的走廊,长而冰冷,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像冰冷的针,刺得人太阳穴突突首跳。每一个脚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都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缴费窗口的扩音器冰冷地播报着:“苏翠花家属,请续交治疗费用!”紧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被从窗口里不耐烦地甩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窗台上。
苏繁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指尖冰凉。她拿起那张欠费单。上面刺目的红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欠费金额:贰拾叁万柒仟元整”。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食指的指甲敲了敲单据上那个红色的数字,发出“哒、哒”的轻响,如同丧钟。
苏繁音麻木地摸遍身上所有口袋。湿透的、沾满面粉的帆布包也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只有几枚冰冷的硬币,几张被水泡得模糊的纸巾,还有…那对冰冷的、如同诅咒般的翡翠耳环。
空空如也。
一股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带着水的湿气,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小腿上。
她茫然地低头。
是福伯那把油光水滑的油纸伞的金属伞尖。
顺着伞柄往上看,福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如同庙里泥塑的判官。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支票。正是白天在云顶茶室,被茶水浸染、被苏繁音喷了碎屑的那一张!
只是此刻,支票边缘那圈茶渍污痕依旧,但金额栏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顾母签名的、印刷体的大写“柒佰万元整”和数字“7,000,000”被一道粗砺的、饱含愤怒的笔迹狠狠划掉!在金额栏的上方空白处,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刚劲有力的黑色墨水,清晰地手写着:
**贰拾叁万柒仟元整(¥237,000.00)**。
新旧的墨迹在支票上交叠、覆盖、厮杀,像一场无声的战争留下的狼藉战场。
“买断费。”福伯的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
苏繁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支票上,仿佛要将它烧穿。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支票!
“脏钱…”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留着烧给阎王爷花吧!”
刺啦——!
脆弱的纸张在她手中被瞬间撕成两半!然后是西半、八半…她疯狂地撕扯着,首到那张承载着巨大数额和肮脏交易的纸片,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雪花,在她指间纷纷扬扬地飘落,散在冰冷的地面上。
福伯静静地看着她发泄,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在最后一片碎屑飘落之际,他手中的黄杨木拐杖悄无声息地向前探出,顶端那个金属弯钩,精准地钩住了苏繁音沾满泥污的裤脚。
“翡翠,”福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替你赎回来了。”
在苏繁音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福伯握住拐杖中段,用力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实心的拐杖竟然从中分开,露出了中空的管腔!
一枚碧绿温润的翡翠耳环,从中空的管腔里滑落出来,静静躺在他枯槁的掌心,在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代价是,”福伯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刺向苏繁音的颈间,“取回顾少爷送你的那枚玉竹书签。”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ICU厚重的自动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令人心脏骤停的监护仪警报声!那声音穿透隔音门板,在空旷的走廊里疯狂嘶鸣,像死神挥舞的镰刀!
苏繁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手,伸进自己湿透的衣领里,用力一扯!
一根磨得发毛的红绳被扯断。绳子的末端,系着那枚温润的玉竹书签。签体上,“三千步”三个新刻的字迹,被她的汗水和雨水浸染得有些模糊。
书签入手,竟滚烫如烙铁!仿佛承载着顾千叶炽热的心跳和那句“我的世界只有0和1”的誓言。
“一物换一命。”福伯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是那只在典当行被她砸坏、后来又奇迹般被“修复”好的竹编蟋蟀笼子。笼子里,那只缺了一条腿的紫檀蟋蟀安静地趴着。
“这买卖,公道。”
苏繁音的目光落在蟋蟀身上,尤其是那条断裂的后腿处。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那断裂的截面,竟然反射出一点极其细微、却异常冰冷的金属光泽——那绝非紫檀木的质感!那断口内部,赫然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微型的USB接口!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苏繁音的头顶!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顾千叶口中的“空的支票”,奖杯底座里的U盾,福伯对这对耳环近乎偏执的追索,这蟋蟀腿里藏着的微型U盘接口!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羞辱或交易,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绕着顾家核心秘密的猎杀!而她,甚至她的奶奶,都只是这盘棋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愤怒、绝望、被欺骗的耻辱,还有对奶奶生命的担忧,在她胸中轰然炸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化为玉石俱焚的疯狂!
“公道你妈!”
在福伯错愕的目光中,苏繁音猛地夺过那只竹编蟋蟀笼!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手臂,狠狠砸向走廊墙壁上那个鲜红的消防栓玻璃罩!
“哐啷——!!!”
刺耳的玻璃爆裂声瞬间压过了监护仪的警报!
厚重的消防栓玻璃罩应声粉碎!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带着刺鼻橡胶味的水流如同被激怒的白色巨龙,从破裂的消防栓中狂暴地喷涌而出!强劲的水压瞬间将猝不及防的福伯冲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狂暴的水幕升腾而起、即将吞没整个走廊的瞬间!
苏繁音猛地向前一步,顶着劈头盖脸的水柱,将手中那枚滚烫的、刻着“三千步”的玉竹书签,狠狠塞进了福伯被水流冲得敞开的衣领深处!冰冷的竹签紧贴着他枯瘦温热的胸膛!
“告诉顾千叶——”她的声音穿透震耳欲聋的水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和冰冷的嘲讽,“他的心跳计价器——”
“归!零!了!”
狂暴的水流如同决堤的洪峰,瞬间吞没了她嘶吼的尾音,也彻底吞没了她和福伯的身影。
浑浊冰冷的水流在走廊里奔腾肆虐。那枚碧绿的翡翠耳环,从苏繁音因用力而松开的手指间悄然滑落,掉进湍急的积水里,打着旋儿,沉浮了几下,最终沉入水底,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碧绿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