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得毫无章法,像老天爷打翻了盐罐子。苏繁音蹲在流浪动物站的铁棚底下,把最后半袋打折猫粮倒进豁了口的搪瓷盆。三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挤过来,尾巴扫过她冻得通红的脚踝。铁棚顶上传来“咯吱”一声轻响,积雪压弯了生锈的棚架。她没抬头,只把空粮袋折成方块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夹层——这袋子还能糊两个纸盒底。
黑色的奔驰S600碾过新雪,像艘沉默的破冰船停在她脚边。后车窗无声降下,顾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嵌在昂贵的皮草领子里,像博物馆玻璃罩后的冷瓷。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没化。
“苏小姐的船票。”一个牛皮纸信封被两根涂着蔻丹的指尖夹着,轻飘飘地扔在苏繁音脚边的雪窝里。那动作,像在丢弃沾了油污的纸巾。
雪粉沾上信封边缘。苏繁音没弯腰,只用脚尖拨了拨。信封口没封,露出硬质车票的一角。终点站:清溪镇。发车时间:今晚20:15。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猛地绷断了。这个时间,卡得毒辣——顾千叶今天下午三点,在云京医院肝胆外科做术后第一次全面复查,CT、血项、肝功,全套下来,没五个小时出不了医院大门。等他拿到报告,这趟开往江南水乡的绿皮火车,早该吭哧吭哧爬出华北平原了。
“你那点念想,趁早收收。”顾母的声音比车外的空气还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千叶这次鬼门关里爬回来,顾家经不起你再折腾。”她微微侧头,副驾驶的福伯立刻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丝绒,衬得她手指上的钻戒光芒刺眼。
盒子“咔哒”一声弹开。一对翡翠耳环静静地卧在黑色天鹅绒上,水头极足,绿得像深潭里凝住的寒冰。幽幽的光泽,在这灰蒙蒙的雪天里,晃得苏繁音眼睛生疼。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最后一点念想,为了奶奶的手术费,不得不死当出去的。如今,像个战利品似的被摆在这里。
“东西赎回来了,算是顾家仁至义尽。”顾母的指尖点了点丝绒盒子,“拿着它,带着你奶奶换来的那点东西,回你的清溪镇。江南水米养人,找个本分人家,安生过你的日子去。千叶未来的妻子,”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琴台上摆的谱子,该是《凤求凰》,不是《霸王卸甲》。她的琴艺,该值千万,懂么?”
“汪!汪汪汪!” 一首安静趴在棚子角落的大黄狗猛地窜起,浑身的毛炸开,冲着那辆庞然大物般的轿车狂吠起来,前爪焦躁地刨着地上的积雪,溅起一片雪泥。
苏繁音一把拽紧狗绳,手背上冻裂的口子被粗糙的绳子勒得生疼。她没看顾母,也没看那刺眼的翡翠,左手下意识地探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硬物——那枚玉竹书签。竹片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某人一笔一划刻下的心跳。
她猛地抽出书签,看也没看,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拍在冰凉光滑的车顶上。竹片与金属撞击,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细微的雪沫。
“麻烦您,”苏繁音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大黄狗的狂吠,也压过了雪花落地的簌簌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转告顾千叶。”她盯着顾母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也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抵押在我这儿的心跳——”玉竹书签在车顶光滑的漆面上重重一划,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过期了。”
冰冷的雪粒被风卷着,狠狠灌进她的后颈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再看车里人任何反应,猛地转身,拖着还在不甘吠叫的大黄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越来越厚的积雪里。帆布背包沉甸甸地压着肩胛骨,里面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诊断书——**供体(顾千叶)肝功能指标异常,存在排斥反应风险,建议密切观察,原定移植手术终止**——纸张的边缘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微又恼人的沙沙声,像毒蛇在吐信。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从身后传来,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走了。福伯苍老的声音似乎被风卷着,断断续续地追过来一句:“…苏小姐…少爷他…今早咳血了…” 很快也被淹没在风雪里。
云京西站像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汗味和泡面气息的钢铁蜂巢。巨大的穹顶下,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机械地播报着晚点信息,混着孩童的哭闹、男人的咒骂、手机外放的土味神曲,还有廉价快餐店飘来的油腻味道,黏糊糊地糊在每一个旅人的神经上。暖气开得十足,烘得人昏昏欲睡,又莫名烦躁。
苏繁音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羽绒服,挤在开往清溪镇的K4787次列车检票口前,长龙缓慢地向前蠕动着。她低着头,右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那枚玉竹书签。温润的竹片边缘有些毛糙了,是经常<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的痕迹。指尖划过“不离凰”那个小小的琴徽刻痕,又划过后面那个新添的、力道更深的刻痕——“三千步”。那是地铁通道里,他背着她,在污浊的积水中一步步跋涉时,她伏在他背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忽然,整个候车大厅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猛地一跳,鲜红刺目的警告覆盖了所有班次信息:“紧急通知:K4787次(云京西—清溪镇)因机车故障,预计晚点8小时。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死寂。
紧接着,“轰”的一声,积蓄的怨气和焦虑像炸弹一样爆开。
“搞什么飞机啊!八小时?!”
“我操!老子赶回去奔丧的!等八小时骨头都凉了!”
“退票!妈的!什么破铁路!”
“孩子都发烧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咒骂声、抱怨声、孩子尖锐的哭嚎瞬间拔高,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几乎要掀翻屋顶。苏繁音被身后汹涌推挤的人群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隔离栏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像一叶被怒涛裹挟的小舟,艰难地挤出长龙,退到一根巨大的承重圆柱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柱面,才勉强喘了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地撞击着肋骨。晚点八小时……这意味着什么?奶奶还在清溪镇那个西处漏风的老屋里,等着她带回去的药。更重要的是,八个小时,足够发生太多变数。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书签,坚硬的竹片硌着掌心。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那枚书签,尖锐的竹签尖在光洁的米色瓷砖地面上用力划动,发出“吱嘎”的刺耳声音。雪水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砸在刚划出的字迹上,墨蓝色的字迹立刻晕染开,像一滩绝望的污迹:
伪善标价 = 半副废肝 × 1张废票
“苏繁音——!!!”
一声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竟奇迹般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苏繁音猛地抬头。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一道裂缝。顾千叶就在那裂缝的尽头,朝着她的方向踉跄奔来。他身上只胡乱套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裹着一件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染血的纱布边缘——那纱布在肋下洇开一团刺目的、还在缓慢扩大的鲜红。他脸色是骇人的灰败,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额发被冷汗和雪水浸透,一绺绺贴在毫无血色的额头上。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和算计的凤眼,此刻赤红一片,死死地锁住她,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惶、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人群被他这副骇人的样子吓得纷纷避让,惊恐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疯子吧?”
“血!他身上有血!”
“别是传染病……”
顾千叶完全无视周围的指点和议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她面前,带起一股寒风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伸出那只没怎么受伤的左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她帆布背包的带子,力道大得指关节都泛了白。
“假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锈铁,胸腔剧烈起伏,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那张诊断书……苏繁音!你他妈告诉我……是假的!是不是?!”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喷在她脸上。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切割着嘈杂的空气。福伯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西装、保镖模样的人,粗暴地拨开人群,迅速围拢过来。福伯的脸色比顾千叶好不了多少,焦急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