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雪书签(2 / 2)

“少爷!您不要命了!”福伯的声音带着颤,伸手就去扶顾千叶的胳膊,“高烧39度!伤口裂成这样!必须立刻回医院!”

顾千叶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甩开福伯的手,力道之大,让福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一个保镖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在苏繁音脸上,那只攥着她背包带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混乱的拉扯间,苏繁音一首紧握在左手、藏在口袋里的玉竹书签,被她的动作带了出来。冰凉的竹片暴露在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血腥味的空气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顾千叶赤红的目光注视下,在福伯焦灼的呼喊声中,在周围人群惊疑不定的围观下,苏繁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左手从口袋里抽出,将那枚温润的玉竹书签,狠狠拍进了顾千叶那只死死攥着她背包带的、冰冷而颤抖的掌心!

竹片拍击皮肉的脆响,在那一刻异常清晰。

紧接着,她抬起自己那只生满冻疮、裂着血口的右手,冰凉粗糙的指腹带着裂口的刺痛感,狠狠掰开他紧握背包带的手指。冻疮的裂口蹭过他腕间跳动的脉搏,留下一道瞬间被寒气冻结的、微小的血痕。

“顾千叶,”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听清楚了——”

她盯着他那双赤红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你的心跳,”

“你的计价器,”

“归零了。”

绿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闪烁。像打开了泄洪的闸门,早己等得不耐烦、焦躁不安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推力,汇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裹挟着苏繁音向前涌去!她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瞬间被卷入人潮。

顾千叶只觉得掌心一空,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书签被汹涌的人流挤得脱手而出,无声地掉落在肮脏的、布满鞋印和水渍的地面上。他甚至来不及低头去看,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狠狠撞在肩膀上,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少爷!”福伯和保镖拼命想挤过来护住他,却被更加汹涌的人潮冲开。

“K4787次列车开始检票!请前往3站台的旅客抓紧时间检票上车!”广播声刺耳地响起。

苏繁音被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她努力地回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在混乱晃动的光影中,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顾千叶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微微佝偻着身体,左手还保持着刚才攥着她背包带的姿势,僵在半空。右手下意识地捂在肋下洇血的位置。那张灰败的脸上,所有的惊惶、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凝固成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他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色彩的雕像,被遗弃在喧嚣的孤岛。

玉竹书签静静地躺在冰冷污浊的地砖上,被无数匆忙的、肮脏的鞋底无情地践踏、踢蹬、碾过。精致的刻痕很快被污泥覆盖,坚韧的竹片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呻吟,最终“咔嚓”一声轻响,在某个沉重的靴子下,断成了三截。

“呜——!”

列车员吹响了尖锐刺耳的哨子,是最后通牒。

顾千叶像是被这哨声猛然惊醒。那凝固的茫然瞬间碎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取代。

“不——!!”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像濒死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不顾肋下撕裂般的剧痛和瞬间涌出的温热液体,朝着己经缓缓启动的列车,朝着那紧闭的车门,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拦住他!!”福伯魂飞魄散地尖叫。

离得最近的两个乘警反应极快,像两堵墙一样猛地合拢,在顾千叶即将扑到站台边缘、跌入铁轨的前一秒,死死地抱住了他!巨大的惯性带着三个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战台上。

“放开我!苏繁音!!”顾千叶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染血的病号服在拉扯中敞开,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狰狞翻卷的纱布。伤口在剧烈的挣扎中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站台灰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滩刺目的红。他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嘶吼着,徒劳地朝着那扇越来越远的、映着模糊人影的车窗伸出手。

“危险!不要命了!”乘警死死压着他,又惊又怒。

绿皮火车沉重地喘息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连接处,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巨响,带着不可挽回的决绝,缓缓加速。

苏繁音的脸贴在冰冷肮脏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冻得麻木的手指,用力地、反复地在玻璃上摩擦着。厚厚的霜花被抹开一道弧形的、模糊的透明区域。

窗外,站台上混乱的景象飞速后退。灯光、人影、警示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流光。

在那片流光的中心,在那滩刺目的血迹旁,是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仍在徒劳挣扎的身影。

月光惨白,像舞台追光灯,冰冷地笼罩着站台尽头那一小片狼藉。

火车驶离站台的阴影,清冷的月光再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亮了站台边缘、轨道枕木间肮脏的积雪。也照亮了那个跪在冰冷铁轨旁的身影——顾千叶不知何时挣脱了乘警的压制,或许是乘警看他伤得太重不敢再用力。

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跪在那里,像个虔诚又绝望的信徒。双手深深地插进枕木间混合着煤灰、油污和融雪的冰冷泥泞里,发疯般地刨挖着。指甲翻折了,指尖被粗糙的石子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漆黑的污垢。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挖掘,仿佛那下面埋着比生命更重要的珍宝。

他在找什么?

苏繁音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目光死死盯在那片被他疯狂翻搅的雪泥上。

月光下,一点温润的、与周围污秽格格不入的青色一闪而过。

是断成几截的玉竹书签。染着污泥,沾着血迹,静静地躺在被月光照亮的、冰冷的铁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