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清溪镇的瓦檐挂满了冰溜子,像一排水晶獠牙。苏繁音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板,一股裹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寒气猛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白霜被她的动作震落,露出底下静静躺着的、一个用厚实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纸面上凝着细小的冰珠,摸上去湿冷刺骨。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像一块被潮水推上岸的礁石,沉默地搁浅在她贫瘠的窗台。
大黄狗从她腿边挤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好奇地嗅着包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苏繁音拍开它的脑袋,指尖触到牛皮纸那粗粝冰冷的表面,犹豫了一下。她抬头望了望空荡荡、泛着鱼肚白的巷子,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覆雪的枝头跳来跳去,叽喳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谁会在这种鬼天气,把东西放在这里?
她拆开包裹的麻绳。牛皮纸带着室外的寒气,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军绿色的劳保手套。厚实,笨拙,针脚粗大得能跑马,典型的工厂流水线产物。但指尖和掌心部分,却用深棕色的、极其耐磨的翻毛皮额外加固了,摸上去粗糙而厚实。苏繁音下意识地拿起一只,套在自己生满冻疮、指腹开裂的右手上。
手套出乎意料地合手。
内衬是厚实的抓绒,带着一种崭新的、化纤织物特有的微涩触感,但异常温暖。冰冷的指尖瞬间被包裹进一团柔软的暖意里,冻疮的刺痛感似乎都被隔绝了。她屈伸了一下手指,加固的翻毛皮在指关节处形成柔韧的支撑,丝毫不影响活动。更奇怪的是,手套内衬的掌心和指腹位置,似乎缝进了一些硬质的、有规律凸起的纹路,隔着抓绒,摸上去像……电路板?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手套下面,压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己经磨损得发白卷起,露出底下灰黄的纸板。封面上印着几个褪色的宋体大字:《电路板焊接入门》。书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机械工业出版社,1987年3月第1版第1次印刷**。一股浓重的、属于旧书的陈年霉味和油墨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种奇特的、微带辛辣的松香气——那是焊锡丝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苏繁音拿起这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旧书。书页发黄发脆,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她随手翻开一页,泛黄的纸页上,除了印刷的电路图和公式,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狂放潦草,力透纸背,像战场上冲锋的士兵留下的印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专注和急切。有些地方墨色深黑,显然是新近写就;有些则己经褪成淡褐色,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翻到第38页。页面中央是一个运算放大器的典型应用电路图,线条清晰,元件符号规整。就在这个复杂的电路图旁边,空白处被几行狂放的墨迹填满了:
输出端(OUT):接你心跳
输入端(IN):接我命
反馈电阻Rf:∞(正无穷)
此电路永不饱和,输出恒为‘1’
墨迹被一种深褐色的液体晕染开了一部分,像干涸的血,又像泼洒的咖啡,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阴影。那“1”字写得又大又重,最后一笔狠狠拉长,几乎要戳破纸背。
苏繁音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晕染的痕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盯着那行“接你心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起来。她猛地合上书,那陈旧的霉味和松香味混合着,固执地钻进她的鼻腔。
“音音?什么东西啊?” 里屋传来奶奶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咳嗽后的虚弱。
苏繁音迅速将书塞进怀里,手套揣进兜里,拿起那个空了的牛皮纸包裹,团成一团扔进墙角装废纸的破箩筐。“没什么,垃圾。”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转身走进里屋,“奶奶,今天太阳好,我扶您出去晒晒背?”
镇口那家“老张电器修理铺”的门脸不大,油腻腻的玻璃橱窗里塞满了各种废旧电机、缠绕的电线和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疙瘩。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维修家电,价格公道”。
苏繁音走进去时,一股浓烈的松香味、烧糊的塑料味和机油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张老板正叼着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拆开的收音机后盖,手里的电烙铁冒着袅袅青烟,焊点处发出滋滋的轻响。
“张叔。”苏繁音把怀里那台比砖头还沉的老式红灯牌晶体管收音机放在堆满杂物的柜台上。收音机外壳的红色塑料己经褪色发白,旋钮也掉了一个。
张老板头也没抬,从老花镜上方瞟了一眼那台老古董,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烟:“啧,这玩意儿?修它干啥?废品站都不收!买个新的才几十块……”
“修。”苏繁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解开旧棉袄的扣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电路板焊接入门》,轻轻放在收音机旁边。“按这个教材上的标准,报价。”她的手指点了点深蓝色的封面。
张老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看那本比他铺子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显得更“专业”的旧书,又看看苏繁音没什么表情的脸,撇了撇嘴,把烟屁股摁灭在脚边一个废弃的电容上。“行吧,死马当活马医。拆机费五块,零件另算。”他拿起那台红灯收音机,掂量了一下,随手抄起一把十字螺丝刀。
苏繁音没说话,只是拉过墙角一张蒙着油污的小板凳坐下,翻开了那本旧书,首接翻到介绍收音机原理和常见故障的章节。发黄的书页上,印刷的电路图旁边,同样布满了狂草的批注,有些是对原理的补充,有些是维修技巧,甚至还有吐槽:
中周线圈易霉断,可用酒精泡澡(慎用!易烧鸡!)
检波二极管:1N60P是垃圾,换1N34A!
虚焊点:此处需用‘爱’发电?扯淡!松香+400℃才是王道!
张老板熟练地拧开收音机后盖的螺丝,露出里面布满灰尘和锈迹的电路板。他拿起烙铁,对准一个焊点,眉头紧锁:“哟,这焊点都发黑了,肯定虚了……”烙铁头刚碰到焊点,一股青烟猛地窜起,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
“滋啦——!”
“我操!”张老板手一抖,烙铁差点掉在电路板上。他定睛一看,那焊点周围的电路板基材竟然被烫得焦黑卷曲,冒出了细小的泡泡。
“张叔,”苏繁音不知何时己经站在了他身后,指着书页上狂草的批注,“您刚才那个焊点,书上批注说,是‘功放级偏置电阻输入端’,旁边特意标了‘铜箔薄如蝉翼,烙铁温度高于350℃必糊板’。”她的声音很平静,手指点着书页上那力透纸背的警告。
张老板的老脸一红,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这破书瞎扯!老子修了三十年收音机……”话没说完,苏繁音己经拿起了他放在一旁的烙铁。
那烙铁是自制的,木头手柄,电阻丝缠绕的简易头子。她没看张老板,而是首接翻到书的前几页基础操作部分。上面画着握烙铁的标准姿势图,旁边批注:
握笔式!不是握砍刀!手腕放松!
烙铁头吃锡!吃锡!亮得像镜子在干活!
苏繁音模仿着图上的姿势,拿起烙铁。她没急着焊,而是拿起旁边一块废弃的电路板边角料,学着书上说的,先给烙铁头上了一层薄而均匀的锡。银亮的焊锡包裹住紫铜的烙铁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松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然后,她拿起一小段焊锡丝,凑近那个被张老板烫糊的焊点附近一个完好的焊盘。烙铁头轻轻点上去,焊锡丝同时触碰烙铁头和焊盘。几乎是瞬间,银亮的焊锡像有生命的水银一样,流畅地包裹住了焊盘和元件的引脚,形成一个光滑<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圆锥形的完美焊点。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干净利落,青烟都极少。
张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烟都忘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