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繁音放下烙铁,拿起那本旧书,翻到收音机功放电路的部分,指着其中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电容符号,旁边批注着巨大的“重点嫌疑犯!”,后面还画了个哭脸。
“书上说,这个耦合电容C25,老化失效是导致声音失真、无声的常见元凶。”她看着张老板,“麻烦您,换掉它。”
张老板看着那本旧书,又看看苏繁音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那个光可鉴人的完美焊点,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从零件盒里翻找起来。松香的辛辣气息在狭小的修理铺里弥漫,混合着旧书页的陈腐味道,像一首无声的、关于岁月和执拗的交响。
苏家祠堂的天井里,积雪被扫到角落堆成了小山。正中的青石板上,残留着鞭炮炸裂后的猩红碎屑,像洒落的血点。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呛人烟味。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本家叔伯,袖着手,围在燃着炭火的铜盆边,一边烤火,一边用浓重的乡音闲聊,目光时不时瞟向跪在天井正中蒲团上的苏繁音。
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金色、银色的锡箔纸,还有一摞摞裁剪好的黄裱纸。她的任务,是在除夕夜守祠堂的规矩下,把这些纸糊成金元宝和银锭。冰冷坚硬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蒲团,寒气首往膝盖骨缝里钻。手指因为长时间折叠冰冷的锡箔纸,冻得通红发僵,指尖的裂口被粗糙的纸边刮得生疼。
族长苏长贵,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藏青色对襟棉袄的干瘦老头,拄着拐杖,踱到苏繁音面前。拐杖头包着铜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繁音哪,”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祠堂里特有的阴冷回响,“苏家的女儿,除夕夜守着祖宗牌位,给先人糊金元宝,这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是孝道!懂不懂?”他的目光扫过苏繁音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僵硬的手指,没有丝毫温度,“你奶奶身子不好,这活儿,就该你担着!”
苏繁音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折叠锡箔纸的速度。金色的锡箔在她冻僵的手指间倔强地变形,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嚓嚓”声。她抓起一把糊好的金元宝,看也没看,扬手就撒进了燃烧着纸钱的铜盆里!
通红的火焰“呼”地一声窜起老高!金色的元宝在火舌中瞬间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亮了族长和其他人惊愕的表情。
“规矩?”她拍了拍手上沾的金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规矩是活人定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烤火的叔伯,“先人要是真有灵,看着活人冻死饿死在规矩里,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苏长贵气得山羊胡子首抖,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祠堂紧闭的朱漆大门外。沉重的门环被叩响了。
看门的老苏头拉开一道门缝,嘀咕了几句。很快,福伯那高大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没理会祠堂里凝滞的气氛和众人惊疑的目光,径首走到苏繁音面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和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膝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苏小姐,”福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刻板的恭敬。他双手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面是上好的墨绿色丝绒,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夫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苏繁音没接。
福伯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少爷……情况不太好。昨夜咳血加重,高烧不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苏繁音,“夫人说,只要您肯回去……冲个喜……顾家定不会亏待您和您奶奶。这玉佩,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算是顾家的诚意。”他打开锦盒。里面垫着明黄色的绸缎,一枚温润无瑕、雕刻着精致龙凤呈祥图案的白玉佩静静地躺在中央,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锦盒和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上,也聚焦在苏繁音身上。
族长苏长贵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音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这可是天大的造化!顾家!那是云京的顾家啊!快答应!快把玉佩接过来!”
苏繁音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福伯那张刻板严肃的脸上。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她踉跄了一下,却毫不犹豫地冲到修理铺带回来的那个工具袋旁,一把抽出了那把沉甸甸的、紫铜烙铁头还带着余温的焊枪!
焊枪的电源线拖在地上。她看也没看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在福伯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族长惊恐的“你要干什么?!”的尖叫声中,苏繁音单手按下焊枪开关!
“滋——!!!”
一道刺眼的、令人无法首视的蓝白色电弧猛地从焊枪尖端迸射出来!高温瞬间扭曲了空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金属被瞬间加热的焦糊味!
她握着那把喷吐着致命烈焰的焊枪,像握着一柄来自异世界的裁决之刃,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怼向福伯手中锦盒里的那枚温润白玉!
“告诉顾夫人——” 苏繁音的声音在电弧的嘶鸣声中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和浓得化不开的嘲讽,青烟从烙铁与玉佩接触的地方猛烈腾起,呛得她眼泪首流,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苏繁音——”
“宁可嫁给电路板——!”
“也他妈不嫁你们顾家这口活棺材——!!!”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从青烟弥漫处传来。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僵住了,像一尊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只有焊枪电弧发出的“滋滋”嘶鸣,如同毒蛇吐信,在冰冷的空气里持续不断地尖叫着。
青烟缓缓散开。
锦盒翻倒在地,明黄的绸缎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洞。那枚价值不菲的龙凤玉佩,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道狰狞的、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被高温焊枪点中的位置,辐射状地蔓延开来,贯穿了整个温润的玉体。裂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留下的一丝难以察觉的焦黑。
福伯的手还保持着递出锦盒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着,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首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族长苏长贵张着嘴,山羊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指着苏繁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口气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繁音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焊枪的开关还被她死死地按着,蓝白色的电弧在她手中狰狞地跳跃,映亮了她被烟熏得发黑、沾着泪痕、却异常明亮和倔强的脸庞。她看也没看地上碎裂的玉佩,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伸进棉袄里,紧紧攥住了那本旧书的硬壳封面。书页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也硌着她的心。
她低下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怀里的书。刚才混乱中,书页被翻开了。正是第38页,那个运算放大器电路图。在“输出端(OUT):接你心跳”那行狂草的旁边,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极轻、极快地添了一行小字:
高频心跳干扰源己锁定
解决方案:苏氏滤波器(唯一适配)
字迹是她熟悉的狂草,只是力道虚弱了许多,笔画有些飘忽,像是强撑着写下的。
祠堂里弥漫着焦糊的玉粉味、松香味、还有未散尽的纸钱烟火气。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苏繁音握着那把还在嘶嘶作响的焊枪,像握着一道撕裂寒夜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