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低压得像块吸饱污水的灰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苏繁音蹲在“离凰琴坊”后院的防雨棚下,面前摊着刚卸下来的几块老杉木面板。木料是好木料,纹理细密笔首,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只是边缘被虫蛀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属于木材本身的清香。
她戴着那副军绿色劳保手套——掌心加固的翻毛皮早己磨得发亮——正用一把细齿木锉,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虫蛀的孔洞边缘。木屑簌簌落下,粘在汗湿的鬓角。大黄狗趴在脚边,耳朵警觉地竖着,对着巷口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吱呀——”
生锈的铁艺院门被推开。沈慕桉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羊绒大衣,与这堆满朽木、工具和灰尘的杂乱后院格格不入。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扫过苏繁音沾满木屑的围裙和手套,最终落在她脚边那几块虫蛀的木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先生。”苏繁音放下木锉,没起身,只是用胳膊肘蹭了下额角的汗,“合同拟好了?”
沈慕桉将文件袋递过去,声音温和:“看看吧。‘繁音工作室’独立运营,慕桉文化注资占股30%,只享有分红权,不干预具体经营和品牌决策。琴坊抵押债务由我这边承接,分三年无息偿还。”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件,放云京风投圈,算慈善了。”
苏繁音没接话,脱掉沾满木屑的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光滑的牛皮纸,带着室外的寒气。她没急着打开,目光投向角落一架蒙尘的旧钢琴,琴盖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冷烧饼。
“沈总看中我这破作坊什么?”她抽出厚厚一叠合同,纸张哗啦作响,“就这几块招虫子的木头?还是我苏繁音这‘非遗传承人’的虚名,能给您新开那家画廊添点文化注脚?”
沈慕桉没在意她话里的刺,走到那架旧钢琴旁,修长的手指随意按下一个琴键。“哆——” 喑哑走调的音符在沉闷的空气里震颤。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看中你这里,”他弹掉指尖的灰,目光环视这破败却堆满工具、木料和半成品琴胚的空间,最后落回苏繁音脸上,“有真东西。有股……还没被钱腌透的木头味儿。”
大黄狗突然站起来,冲着沈慕桉身后虚掩的院门方向,龇牙低吼了一声。
苏繁音眼皮都没抬,翻到合同关键的抵押债务清偿条款,逐字逐句地看着。沈慕桉带来的律师站在他侧后方,西装革履,面无表情。院墙外,一辆贴着深色车膜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驻。车窗降下一线,长焦镜头的反光在灰暗的天色下一闪而逝。
“这里,”苏繁音粗糙的食指用力点在合同某一行,“‘抵押物:离凰琴坊全部产权及品牌商标’。商标归属要单独列明,永久无偿授权苏氏后人使用。”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这是我奶奶拿命守下来的字号,不是商品。”
沈慕桉看着她被木屑和汗水弄得有些脏污、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对律师点了点头:“加一条补充协议。”
律师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苏繁音这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廉价的圆珠笔,拔掉笔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圆珠笔芯似乎不太顺畅,笔画有些断续和晕染。签完名,她将笔随手插回围裙口袋,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的电子版草稿,凑到眼前仔细看着。
就在这时,墙外轿车里,快门声被压抑在引擎的低沉嗡鸣中,高速连拍。
照片被精准捕捉:陈旧杂乱的琴坊后院,衣着华贵的年轻男人微微俯身,姿态温和包容。穿着廉价工装、头发凌乱的女人正低头签署文件,额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和沾着污迹的下颌。男人递出的文件袋,女人握着的笔,男人身后西装革履的律师,构成一幅极具解读空间的画面。
云京大学校园论坛的“八卦江湖”版块,深夜炸开一个血红的标题帖:
《惊!昔日才女沦为跳板?深扒苏某音如何踩着顾神上位,火速攀附新金主!》
主楼没有文字,只有九宫格高清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