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血书与离凰琴(1 / 2)

药味沉甸甸地压在老屋的房梁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油垢,混合着陈年樟木箱、潮湿墙灰和某种生命缓慢流逝的腐朽气息。苏繁音端着粗瓷药碗,碗沿烫得她指腹发红。床榻上,奶奶苏翠花蜷缩在厚厚的老棉被里,整个人瘦脱了形,如同一截被岁月和病痛掏空的枯木。枯槁的脸陷在发黄的枕头里,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只余一层薄薄的眼皮偶尔颤动一下,证明里面还锁着一星半点的活气。

“奶,喝药了。”苏繁音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散了老人身上那点微弱的气息。她坐在床沿,用木勺舀起一点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吹凉,送到奶奶干裂起皮的唇边。

那两片薄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拉风箱似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艰难地聚焦在苏繁音脸上。眼神浑浊得如同蒙尘的琉璃,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执拗的光。

“……音……音……” 奶奶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叶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樟木……箱子……底下……那把琴……抱……抱来……”

苏繁音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药汁溅落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放下药碗,没问为什么。奶奶的眼神,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拽着她。她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积满灰尘、散发着浓郁樟脑味的老式樟木箱前。箱子又沉又笨,铜锁早己锈死。她蹲下身,深吸一口气,用肩膀抵住箱体,双手抠进箱底与地面那点狭窄的缝隙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嘿——!” 一声闷哼,沉重的樟木箱被她用蛮力硬生生挪开半尺,露出下面常年被遮蔽、颜色明显深一些的木质地板。地板中央,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方形暗格。暗格边缘的缝隙里塞满了经年的灰尘和虫蛀的木屑。

苏繁音用指甲一点点抠掉缝隙里的杂物,指尖被粗糙的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她摸索着,在暗格靠近内侧的边角,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凉的金属凸起。那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几乎与深色的木头融为一体。她屏住呼吸,用尽指尖的巧劲,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窗外呼啸的寒风淹没的机械弹响。暗格应声弹起一条细缝。

一股更加浓烈、带着岁月沉淀感的陈旧木香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硝烟与血腥气,瞬间从缝隙里弥漫出来,霸道地冲散了满屋的药味。苏繁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暗格盖板。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琴。

琴身狭长,线条流畅而古拙,通体是那种被岁月<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得温润如玉的深褐色。琴面弧度<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琴首呈优雅的蕉叶形,边缘处己有细微的断纹,如同老者额头深刻的皱纹。琴尾收束处,雕刻着极其繁复的凤鸟纹样,凤眼处镶嵌着两点细小的、幽暗的红色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泪。七根丝弦紧绷着,历经漫长岁月,却依旧泛着冰冷的银光。

这就是“离凰”。苏家真正的根,流淌在血脉里的魂。

苏繁音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凉的琴身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沉重而酸涩。她双手极其珍重地将琴从暗格里捧出,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乐器,而是一个家族百年的魂魄,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臂弯里。

“奶……琴……”她将琴抱到床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奶奶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像鹰爪般死死抓住了冰冷的琴身边缘!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因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琴尾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喉咙里发出更加剧烈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动。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突然爆发!奶奶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抽搐着。暗红的、带着泡沫的血块,随着剧烈的咳嗽,从她干裂的唇间喷涌而出!

“噗——!”

点点腥红,如同凄厉的梅花,瞬间溅落在深栗色的琴面上!也溅落在苏繁音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的灼热和腥甜。

“奶!” 苏繁音魂飞魄散,想放下琴去扶奶奶。

“别动!” 奶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那只抓住琴身的手,指甲深深抠进了琴体的漆层里。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狠狠抠向琴尾那只凤凰的眼睛——那两点镶嵌的幽暗红宝石!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脆响。左侧那只凤凰的眼睛,那颗细小的红宝石,竟被奶奶染血的手指硬生生地抠了下来!宝石后面,露出一个极其隐蔽、针眼般大小的孔洞!

奶奶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濒死的哨音。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繁音,另一只沾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枯草般花白的头发。

“……簪……簪子……拔……拔下来……”

苏繁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敢有丝毫犹豫,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奶奶稀疏花白的发髻里,抽出一根样式极其古朴的银簪。簪头被打磨成小小的、一端略尖的圆柱形,像一把微缩的钥匙。

“插……<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 奶奶的瞳孔己经开始涣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如同临终的诅咒。“……快……!”

苏繁音握着那根带着奶奶体温和发油的银簪,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屏住呼吸,将簪子尖端对准了琴尾凤凰眼上那个针眼般的小孔,用力地、缓慢地捅了进去!

簪子插入一半,似乎遇到了内部的阻碍。她咬着牙,手腕用力一旋!

“咔哒…咔…哒哒……”

一连串极其细微、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膜上敲击的机簧转动声,从古老的琴腹内部幽幽传来!那声音沉闷而神秘,仿佛尘封百年的时光齿轮,在血色的召唤下,开始艰涩地转动。

紧接着,“嗡——”的一声低沉共鸣!琴尾靠近岳山(琴首弦架)下方,一块约莫三指宽、一掌长的深栗色面板,毫无征兆地向上弹开了一道窄缝!缝隙边缘严丝合缝,若非此刻弹开,肉眼绝难察觉那里竟藏着一道暗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陈旧木香、硝烟、血腥、以及某种特殊防腐药剂(类似樟脑和冰片混合)的奇异气味,如同打开的古墓棺椁,猛地从缝隙中汹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