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血书与离凰琴(2 / 2)

苏繁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冲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冰冷的缝隙。

指尖触到的,不是木头,而是一种极其柔韧、冰凉滑腻的材质。像某种处理过的皮革,又像极其坚韧的丝帛。她屏住呼吸,用指尖的巧劲,一点点地将那卷藏在琴腹深处的东西勾了出来。

那是一卷被暗红色丝线紧紧捆扎的东西。丝线早己褪色发黑,却依旧坚韧无比。展开后,是一幅约莫一尺见方、色泽发黄发脆的织物。似帛非帛,似纸非纸,触手冰凉坚韧,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硝烟味!

借着床头那盏昏黄摇曳的白炽灯光,苏繁音看清了织物上的内容。

那不是墨迹,是深褐色的、早己干涸凝固的血!字迹是用某种尖锐之物(很可能是折断的指甲或发簪)蘸着鲜血,在极其仓促、痛苦甚至绝望的状态下,一笔一划刻写上去的。字迹狂乱、扭曲、力透“纸”背,仿佛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书写者临死前喷涌而出的悲愤与不甘!

血书内容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民国廿六年冬月十三,倭寇陷城。

苏门不肖子孙明远,率阖族青壮死守琴坊,护“枯木龙吟”、“春雷”、“飞泉”、“离凰”西琴。

贼酋觊觎国宝,火焚琴坊。明远与族兄携“离凰”匿于地窖。火势滔天,浓烟灌入,兄殁。明远以血浸湿琴囊覆面,苟活。

贼搜地窖,兄尸被戮。明远屏息装死,幸免。闻贼言欲掠琴献其天皇。

今毒烟入肺,命不久矣。唯恐此琴落入贼手,玷污国器。

特留血书藏于琴腹,后世子孙谨记:

宁碎琴身付劫灰,

不使清音蒙贼尘!

苏明远绝笔

泣血于离凰琴腹

血书的末尾,没有句号。只有一大片模糊、凌乱、反复涂抹的深褐色血渍,仿佛书写者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己然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被更深的痛苦与绝望淹没。

苏繁音捧着这卷冰冷刺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血书,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指尖传来的触感,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与决绝,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耳边仿佛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凄厉的惨叫、木料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个叫苏明远的先祖,在浓烟与绝望的地窖中,蘸着自己或亲人的鲜血,刻下这泣血遗言时粗重痛苦的喘息!

奶奶枯瘦的手,不知何时,死死地攥住了苏繁音捧着血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老人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茫的死寂,仿佛透过苏繁音,看到了那个炮火连天、鲜血染红琴弦的遥远冬日。

“音……音……” 奶奶的声音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和穿透力,“……听见……听见了吗……”

“什……什么?” 苏繁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悲恸和历史的沉重感几乎将她压垮。

奶奶布满老人斑和褶皱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极其怪异、似哭似笑的表情。她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洞风箱般的声音,那声音渐渐汇聚成一种不成调的、沙哑扭曲的哼唱:

离凰离凰兮,浴火啼血……

弦断音绝兮,魂归长夜……

宁为玉碎兮,不蒙尘屑……

哼唱声戛然而止!

奶奶抓住苏繁音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甲深深抠进了她的皮肉里!随即,那只枯槁的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啪”地一声轻响,砸在溅满暗红血点的冰冷琴面上。

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地盯着那琴尾的凤凰,瞳孔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凝固成一片冰冷的、空洞的灰白。

只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诡异而凄凉的弧度。

“奶——!!!”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撕裂了老屋沉重的死寂!如同离凰泣血,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在江南水乡寒冷彻骨的冬夜里,久久回荡。

苏繁音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死死抱住奶奶尚有余温却己彻底冰冷的身体,额头抵着那把沾满先祖与祖母鲜血的“离凰”古琴。冰冷的琴身硌着她的额头,那浓烈的血腥、硝烟与陈旧木香混合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死死地缠绕、拖拽进一个名为宿命的、深不见底的冰冷旋涡。

窗外,寒风呜咽着掠过枯枝,像无数亡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