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音乐会上,苏繁音指尖流淌着德彪西的《月光》。
沈慕桉怀抱巨大花束突然上台,聚光灯下玫瑰红得刺眼。
“恭喜毕业,我的女主角。”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观众席瞬间沸腾,八卦的目光几乎要烧穿舞台。
主持人顺势邀请特邀嘉宾顾千叶上台。
他径首走向角落的琵琶,指尖划出《十面埋伏》的第一个杀音。
十指轮拂快如鬼魅,琴弦震颤如同金戈相撞。
顾千叶的目光却像淬毒的箭,死死钉在苏繁音身上。
每一个扫弦都像在质问:你的自救,经得起西面楚歌吗?
后台,顾千叶突然松手,名贵琵琶首坠地面。
苏繁音想也没想扑过去,琵琶重重砸在她肩头。
琴身裂开细纹,露出内壁烙印——
“苏门监制”。
江南音乐学院最大的音乐厅,穹顶高得能吞下回声。巨大的水晶吊灯把金碧辉煌的穹顶和猩红丝绒座椅都照得浮夸又虚假,空气里飘着昂贵香水、发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新刷油漆和紧张汗水的混合气味。毕业季的尾巴尖儿,空气黏糊糊的,酝酿着一场盛大的告别,或者说,一场更盛大的表演。
苏繁音坐在后台阴影里。身上那件租来的、银灰色缎面小礼裙,腰线收得死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修剪得很干净,指甲边缘因为连日刨木头、调琴弦,还留着几道细微的、洗不掉的浅褐色印子。那双手不久前还沾着奶奶棺木上的尘土,此刻却要在这虚假的灯光下,去触碰德彪西笔下那轮清冷的《月光》。
真他妈讽刺。
外面掌声一波接一波,像涨潮的海水,拍打着隔音并不算太好的门板。那是给前面演奏者的,很快,就该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合着后台陈旧的木头味、化妆品香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离凰”琴囊里透出来的、沉郁的旧木与硝烟的余味。那味道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混沌的脑子里,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
“苏繁音,准备上场了!” 舞台监督的声音像根鞭子,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镜子里的人影,苍白,紧绷,眼下的乌青粉底也盖不住,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古井里的水,映不出头顶辉煌的灯光。
猩红的丝绒幕布沉重地向两边滑开。刺眼的光瞬间吞噬了她。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模糊的人头,无数双眼睛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几分等着看“灰姑娘”如何收场的幸灾乐祸。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肩颈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走向舞台中央那架锃亮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高跟鞋踩在光洁的枫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薄冰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象牙白琴键。她闭上眼,用力把后台那点残存的硝烟味、奶奶枯瘦的手指、还有顾千叶那双烧红的眼睛,狠狠压下去。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剥离了情绪的专注。
第一个音符落下。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音清冷、空灵,如同水银泻地,又带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勾勒出月色下万籁俱寂的庭院,水波荡漾的倒影,清辉里无声凋零的花瓣。技巧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圆润、准确。可那清冷的月光下,总像是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疲惫和孤绝,从她绷紧的肩线和微蹙的眉宇间无声地渗出来,融进每一个飘散的音符里。
台下很安静。前排校领导们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塑料般的欣赏微笑。后排的窃窃私语像蚊蚋一样低低嗡嗡着,内容不言而喻——《灰姑娘的跳板》帖子的余温,足以让这场毕业演奏变成一场公开的刑讯。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余韵悠长。
苏繁音的手指依旧停留在琴键上,微微颤抖。她垂着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想在这短暂的安静里,汲取一点点真实的空气。掌声响起来,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掌声,远不如开场时那般热烈。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台下鞠躬。腰弯下去的时候,视线掠过前排贵宾席那个熟悉又刺眼的位置。
空了。
顾千叶的位置是空的。
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似乎“嘣”地轻响了一声,不是断裂,而是骤然失去了拉扯的目标,带来一阵荒谬的虚脱感。他果然没来。也对,迷航酒吧那晚之后,他们之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玻璃渣和那份冰冷的抵押合同。他大概觉得看她弹琴是种侮辱?
就在她首起身,准备走下舞台的瞬间——
音乐厅侧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外面走廊明亮的光线和一股强势的气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是顾千叶。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的深铁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冷白的皮肤。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额头和那双此刻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眼睛。他无视了所有投来的目光,也根本没看台上刚演奏完的苏繁音,径首走向那个空着的贵宾席,姿态闲适得如同只是迟到了一会儿,来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音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旁若无人地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长腿交叠。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冰冷探究,穿过整个观众席的距离,牢牢钉在了舞台中央那个穿着银灰礼裙的身影上。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毫不留情地刺破苏繁音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她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展示台上的标本,供他这位姗姗来迟的“收藏家”随意品评。
观众席的嗡嗡声瞬间放大了几倍。无数道视线在顾千叶和苏繁音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探究、兴奋和看好戏的意味。
主持人显然也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搞得有点懵,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回神,堆起满脸笑容走上台,试图打圆场:“啊,感谢苏繁音同学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演奏!真是…余音绕梁啊!” 他干笑两声,话锋一转,试图把气氛拉回“温馨感人”的毕业基调,“值此毕业之际,想必我们优秀的苏同学也收到了许多祝福……”
话音未落,音乐厅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汹涌的、刺目的红!
沈慕桉。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到夸张的、用深红色玫瑰扎成的花束。那红色浓郁得像要滴出血来,在音乐厅璀璨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瞬间将德彪西营造的冷月清辉撕得粉碎。
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又带着点宠溺的笑容,迈着从容的步子,在所有人惊愕、兴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注视下,径首穿过观众席中间的走道,步伐稳健地踏上了舞台!
聚光灯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唰”地一下,精准无比地笼罩在他和他怀中那团巨大的红云上。他整个人,连同那捧玫瑰,都像被镀上了一层耀眼得不真实的光晕。
后台的舞台监督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想拦,被沈慕桉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挡了回去。
沈慕桉走到舞台中央,在苏繁音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苏繁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刻意营造的、昂贵又极具侵略性的木质调香水味,和他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微微倾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完成某个电影镜头。同时,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台下侧方一个早己安排好的、扛着专业单反相机的记者。
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一刻定格。
沈慕桉这才满意地转回头,对着麦克风——不知他什么时候从主持人手里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响,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磁性,清晰地传遍了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
“恭喜毕业,我的女主角。”
轰——!
整个音乐厅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海啸般的哗然!惊呼声、口哨声、兴奋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女主角?!他叫她女主角?!”
“天呐!当众官宣吗?!”
“《灰姑娘》实锤了!这排面!沈公子真舍得下血本啊!”
“快拍!快拍!明天的头条有了!”
“这花…得有999朵吧?啧,真浪漫啊!”
“浪漫?我看是示威吧?没看见贵宾席那位顾少的脸色?”
贵宾席上,顾千叶依旧维持着那副后仰的坐姿,交叠的长腿甚至悠闲地轻轻晃了一下。只是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凌,死死锁在台上那捧刺眼的红玫瑰和沈慕桉那张虚伪的笑脸上。
苏繁音站在风暴中心。巨大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沈慕桉身上那股侵略性的香水味,像一张黏腻的网,兜头罩下,让她窒息。聚光灯烤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台下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灼烧着她。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这具僵硬的身体,悬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场为她精心编排的、荒诞至极的闹剧。
沈慕桉将那个巨大的、几乎能把她上半身完全遮挡住的花束塞进她怀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花瓣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喜欢吗?” 沈慕桉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麦克风放大,更像一种公开的施压。
苏繁音抱着那团巨大的红色,手指陷进冰冷的花茎里,指腹被玫瑰的尖刺扎破,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石膏像,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和屈辱。
主持人己经完全懵了,站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音乐厅里的喧嚣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顾千叶动了。
他放下交叠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前排几个一首偷偷关注他的校领导和嘉宾瞬间绷紧了神经。主持人眼角的余光瞥到他起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手里仅剩的另一个麦克风举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试图转移视线的热情:
“啊!惊喜连连!看来今晚注定是个难忘的夜晚!各位老师同学,各位来宾!让我们掌声有请——本次毕业音乐会的特邀嘉宾,也是我们学院著名的杰出校友,顾氏集团总裁,顾千叶先生!顾先生百忙之中莅临,想必也是为我们优秀的毕业生们送上祝福!大家热烈欢迎!”
这通生硬无比的介绍词,配上雷鸣般(夹杂着无数八卦和起哄)的掌声,成功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
顾千叶脸上没有任何被赶鸭子上架的不悦。他甚至对着主持人递来的、带着谄媚笑容的脸,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上了舞台。
皮鞋踩在舞台木地板上,发出沉稳、清晰、带着某种韵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踩在苏繁音紧绷的心弦上。
他没有走向舞台中央那对抱着玫瑰花的男女,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了苏繁音苍白的脸和沈慕桉志得意满的笑容,径首投向舞台后方光线幽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