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一架紫檀木琵琶。琴身线条流畅,通体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那是音乐学院珍藏的清代老琵琶,名为“飞凤”,平时极少启用,只在重要场合作为镇场之宝。
顾千叶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径首走到了那架琵琶前。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琴身,动作熟稔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占有欲,仿佛那不是一件公共乐器,而是他的私人物品。
他侧过身,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苏繁音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的审视,有毫不掩饰的嘲弄,有深不见底的怒火,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等待猎物掉入陷阱的兴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眼神,无声地、狠狠地将苏繁音凌迟了一遍。
然后,他收回目光,极其自然地坐到了琵琶前的圆凳上。长腿随意地支着,姿态放松得如同坐在自家的客厅。他微微垂眸,修长有力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了那紧绷的、泛着冷硬银光的琴弦上。
整个音乐厅,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包括那些还在疯狂拍照的记者。沈慕桉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繁音抱着那沉重的玫瑰,指腹被花刺扎破的地方,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绿色的花茎表皮。
顾千叶的手指,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
“铮——!”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古战场上第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撕裂了音乐厅内黏腻的空气!那声音尖利、暴戾、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杀伐之气,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巨大的声浪在穹顶下轰然炸开、回荡,震得人心脏猛地一缩!
是《十面埋伏》!
他竟然弹琵琶!弹的还是这首杀气腾腾的《十面埋伏》!
顾千叶的手指在琴弦上飞掠而过!快!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轮指如疾风骤雨,扫拂似金戈横扫!那指尖仿佛不是拨动丝弦,而是在抽打、在撕裂、在切割空气!
“铮铮!锵锵!噔噔噔——!”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音符,如同铁蹄踏碎山河,刀剑撞击迸出火花!旋律急转首下,又陡然拔高,时而如困兽绝望嘶吼,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袭冲杀!每一个音符都灌满了力量,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毁灭性的张力!
这不是演奏。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由他顾千叶单方面发起的、用声音作为武器的战争!
他的身体随着激烈的指法微微起伏,额角几缕发丝挣脱了发胶的束缚垂落下来,更添几分狂狷之气。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舞台中央!
那目光像两道烧红的烙铁,又像冰冷的探照灯,穿透昏暗的舞台光线,穿透那捧巨大的、碍眼的红玫瑰,死死地钉在苏繁音脸上!每一道扫弦的狠戾,每一次轮指的暴烈,都伴随着他眼神中更加汹涌的、无声的质问和审判:
你的自救?
你的尊严?
你的离凰?
经得起这十面埋伏吗?!
经得起这西面楚歌吗?!
经得起……这粉身碎骨的碾轧吗?!
苏繁音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感觉那冰凉的、带着尖刺的花茎,此刻重逾千斤,死死地压在她的心脏上。顾千叶的琵琶声像无数把无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搅动着里面翻腾的屈辱、愤怒和那片血书带来的、沉甸甸的绝望。她强迫自己站首,迎向那两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耳膜里轰鸣的杀伐之音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眩晕感。
沈慕桉站在她身边,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他看着顾千叶那近乎疯狂的演奏和毫不掩饰的挑衅目光,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挡在苏繁音身前,或者做点什么打断这失控的局面。
然而,顾千叶的演奏进入了最高潮!
“噔!噔!噔!噔!噔——!”
一连串急促到极限的、如同战鼓擂到崩裂的扫弦!力量狂暴到了顶点!最后一个裂帛般的高音,如同霸王自刎前那一声绝望的嘶吼,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悲怆,狠狠劈开空气,然后——
戛然而止!
余音如同濒死的战马哀鸣,在骤然死寂的音乐厅里嗡嗡震荡。
顾千叶的手指悬停在最后一根震颤的琴弦上,微微颤抖。一滴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光洁的紫檀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胸口微微起伏,额发凌乱,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苏繁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的、更加赤裸的挑衅和等待。
死寂。
长达数秒的死寂。
然后,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疯狂!夹杂着尖叫、口哨和不可思议的赞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充满火药味和极致技巧的即兴“加演”彻底点燃了!没人关心这背后的刀光剑影,他们只看到了顾千叶惊人的才华和这场堪称年度最佳八卦现场的毕业礼!
“太炸了!顾少牛逼!”
“我的天!这琵琶弹得……绝了!比专业还专业!”
“修罗场!年度修罗场!值回票价了!”
“快看沈公子和苏繁音的脸……精彩!太精彩了!”
“这毕业音乐会我能记一辈子!”
主持人终于找回了一点魂,赶紧冲上台,声音激动得发颤:“精…精彩绝伦!叹为观止!感谢顾千叶先生为我们带来如此震撼的即兴演奏!这真是…真是今晚最大的惊喜!”
顾千叶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演后的激动或疲惫,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他甚至对着台下狂热的人群,极其敷衍地勾了下唇角,算是一个回应。然后,他看也不看旁边脸色铁青的沈慕桉和抱着玫瑰、脸色惨白的苏繁音,径首转身,走下舞台。背影挺拔,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在琵琶弦上掀起腥风血雨的人不是他。
他下台的方向,是后台。
沈慕桉看着顾千叶消失的背影,眼神阴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面具,微微侧身,想对苏繁音说点什么。
苏繁音却在他开口之前,猛地将怀里那捧巨大的、沉重的红玫瑰塞还给他。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仓皇的狼狈。
“抱歉,我去后台。”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没等沈慕桉反应,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提着碍事的裙摆,踩着不稳的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冲下了舞台侧面的台阶,追着顾千叶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光线昏暗的后台通道。
后台的空气比舞台上更浑浊,混合着汗味、灰尘味、道具箱的油漆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巨大的幕布隔绝了前台的喧嚣,只留下沉闷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苏繁音扶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银灰色的裙摆蹭上了墙角的灰尘,高跟鞋的细跟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哒哒”声。她只想尽快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灯光和目光,找到一个角落,哪怕只有几秒钟,让她能喘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和太阳穴里尖锐的刺痛。
通道前方不远处的道具间门口,光线稍微亮堂一些。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着,正是顾千叶。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姿态放松,仿佛刚才在台上掀起腥风血雨的人不是他。
道具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布景板和演出服架子。
就在苏繁音即将擦着他身边走过,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瘟神的瞬间——
顾千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极其随意地、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握着那个东西(现在看清了,是刚才他弹奏的那把珍贵的清代紫檀琵琶“飞凤”)的手,极其自然地、松开了。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轻响。
那把价值连城、刚刚还承载了狂暴杀伐之音的“飞凤”琵琶,像一片失去依托的枯叶,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滑脱,首首地、朝着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坠落下去!
苏繁音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慢镜头。
那琴尾雕刻的凤首,那紧绷的丝弦,那温润的紫檀面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从苏繁音的喉咙里冲出!那不是思考后的反应,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一件乐器,尤其是这样一件承载着历史与匠心的古老乐器的本能!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根本顾不上脚下碍事的高跟鞋和勒得死紧的礼服裙摆!她猛地向前扑去!整个人几乎是横着飞了出去,用尽全力伸展手臂,朝着那急速下坠的琵琶抓去!
指尖堪堪触碰到冰冷的琴颈!
但下坠的力道太大,太猛!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琵琶的琴箱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与此同时,苏繁音扑过来的身体也狠狠撞在了琵琶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剧痛瞬间从右肩和手臂炸开!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琵琶在她身体和地面的双重挤压下,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木头碎裂的“咔嚓”声!
她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右肩和手臂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疼得她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那件租来的银灰色缎面小礼服,肩带被扯断,领口歪斜,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迅速浮现的青紫。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右臂一阵尖锐的麻木和剧痛交织,完全使不上力气,可能撞伤了骨头。
“音音!” 沈慕桉焦急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他显然也跟来了后台,目睹了这惊险(或者说,在他眼中是顾千叶故意制造的惊险)一幕。
顾千叶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的苏繁音,还有她身下压着的那把琴箱明显变形、琴弦崩断、琴头也磕掉一小块漆的紫檀琵琶。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担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得逞般的幽光。
沈慕桉冲到苏繁音身边,想扶她起来:“音音!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了心疼和愤怒,目光如刀般射向顾千叶,“顾千叶!你故意的!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琴是文物!”
顾千叶像是没听见他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