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琴腹惊魂,血火烙痕(1 / 2)

后台昏暗通道里,顾千叶指间名贵琵琶“飞凤”骤然滑落。

苏繁音想也没想飞扑过去。

沉重紫檀琴箱“砰”地砸在她肩胛骨上,碎裂声刺耳。

剧痛让她蜷缩在地,冷汗浸透租来的银灰礼服。

顾千叶却俯身,粗暴拖开残琴。

碎裂的漆皮下,一个古老火印森然显露——

“苏门监制”。

空气瞬间冻结。

沈慕桉的怒斥卡在喉咙。

顾千叶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而苏繁音透过冷汗与剧痛,死死盯着那烙印。

奶奶染血的手指、琴腹冰冷的血书、濒死的哼唱……

所有碎片轰然炸开!

江南音乐学院后台的通道,永远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陈年木地板受潮的霉味、廉价化妆品残留的香粉气、堆叠的演出服散发出的樟脑丸味道、还有无数届学生紧张汗水浸透后留下的、若有似无的酸馊气息。它们顽固地沉淀在空气里,被头顶那几盏瓦数不足、滋滋作响的白炽灯管一烤,发酵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又莫名烦躁的粘稠感。

苏繁音几乎是撞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头扎进这片昏暗粘稠的避难所。身后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海啸般的掌声、还有沈慕桉那句透过麦克风响彻全场的“恭喜毕业,我的女主角”带来的巨大喧嚣,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那捧巨大到夸张、红得像要滴血的玫瑰,沉甸甸的触感和刺鼻的香气仿佛还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带来一阵阵反胃的眩晕。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租来的银灰色缎面小礼服,腰线收得死紧,勒得她肋骨生疼,此刻又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冰冷黏腻。高跟鞋的细跟敲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又虚浮的“哒哒”声,像她此刻乱成一团麻的心跳。

德彪西《月光》带来的那点虚假的平静,早被顾千叶那场用琵琶掀起的《十面埋伏》撕得粉碎。那狂暴的杀伐之音还在她耳膜里嗡嗡作响,每一个扫弦都像抽打在她脸上,无声地嘲笑着她那点可怜巴巴的“自救”。还有他最后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眼底。

她只想快点离开。离开这灯光,离开这目光,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找个角落,哪怕只有一分钟,让她能蜷缩起来,舔舐一下被当众剥开、鲜血淋漓的自尊。

通道前方不远,靠近堆满杂物的道具间门口,光线稍微亮堂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东西。深铁灰色的昂贵西装,一丝不苟的后梳发型,即使在这杂乱昏暗的后台,也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精英气息。

是顾千叶。

苏繁音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脚步下意识地放轻,身体贴着冰凉的墙壁,只想化身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这个瘟神身边溜过去。她甚至能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刚才在舞台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那把清代紫檀琵琶——“飞凤”。琴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琴颈线条流畅,尾端的凤首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琴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兵器。

就在苏繁音离他只有两三步远,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千叶动了。

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站久了,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握着琴颈的手,极其轻微地、极其自然地,松开了力道。

“啪嗒。”

一声轻响。细微得如同枯叶落地。

但在苏繁音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炸响!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住,拖入了粘稠的慢镜头。

那把价值连城、承载了百年时光与无数匠心的“飞凤”琵琶,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枯叶,从他修长、稳定、仿佛掌控一切的手指间,首首地、朝着下方坚硬冰冷、布满灰尘和细小砂砾的水泥地面——坠落下去!

琴尾雕刻的凤首,那紧绷得如同弓弦的丝弦,那温润如玉的紫檀面板,在昏黄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绝望的、无声的弧线……

“不——!!!”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的嘶吼,如同被利刃割破了喉咙,猛地从苏繁音胸腔深处炸开!那不是理智的思考,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那是刻在骨髓里、融入血脉中、属于一个斫琴匠人后裔的本能!是对一件乐器,尤其是一件凝聚了无数代人心血的古老乐器,最原始、最纯粹、最不容亵渎的守护!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屈辱,什么疲惫,什么顾千叶沈慕桉,统统被这灭顶的惊骇瞬间碾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守护幼崽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银灰色的裙摆被她猛地撩起,碍事的高跟鞋被她完全无视!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豁出性命的狠劲,朝着那急速下坠的琵琶扑了过去!

身体在空中展开,手臂拼命地向前探出,指尖绷紧,首指那冰冷的琴颈!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紫檀木那冰凉坚硬的质感!

但,太晚了!

下坠的势头太猛,太沉!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根发酸、心脏骤停的巨响,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轰然炸开!

沉重的紫檀琴箱,如同一柄千钧重锤,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了苏繁音奋力扑救而暴露出的、单薄的右肩胛骨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

“咔嚓!”

一声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不知是来自琵琶,还是来自她脆弱的骨头!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像一柄烧红的钢钎,从肩胛骨狠狠捅入,瞬间贯穿了她的半边身体!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喉咙口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呃啊——!”

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溢出。巨大的冲力让她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被琵琶带着,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掼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咚!” 身体砸地的闷响紧随其后。

琵琶沉重的琴箱,依旧死死地压在她剧痛的右肩和手臂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琴身在自己身体和地面的挤压下,发出令人心悸的、木头纤维断裂和漆面崩裂的“咯吱”声!几根紧绷的丝弦在巨大的冲击下,“嘣!嘣!”几声,如同濒死的哀鸣,骤然崩断!断裂的弦尾像毒蛇的信子,在空中危险地甩动着。

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浸透了薄薄的礼服布料,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右肩和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尖锐到让人想呕吐的麻木和剧痛在疯狂撕扯神经。左半边身体也摔得生疼,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她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虾米,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肩那处粉碎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那件租来的银灰色礼服,肩带在巨大的拉扯下彻底崩断,领口歪斜到一边,狼狈地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和迅速浮现的、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精心挽起的头发也散了,几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添几分凄惨。

“音音!!” 沈慕桉惊怒交加的吼声如同炸雷,在通道口响起。他显然是追着苏繁音过来的,目睹了这惊魂一幕,脸色瞬间铁青!他几步冲上前,半跪在苏繁音身边,想伸手去扶她,又怕碰疼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慌和愤怒:“音音!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别动!千万别动!”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那个始作俑者,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顾千叶!你他妈故意的!这是蓄意伤害!这‘飞凤’是学院珍藏的文物!你疯了吗?!”

顾千叶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从琵琶脱手,到苏繁音飞扑,再到那声令人心悸的巨响和女人痛苦的蜷缩……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同两口冰冷的深井,毫无情绪地俯视着地上蜷缩颤抖、冷汗涔涔的苏繁音,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蝼蚁挣扎的默剧。然而,在那片冰封的漠然之下,沈慕桉没有看到,一丝极其隐晦、如同毒蛇般幽冷的得逞光芒,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对于沈慕桉的咆哮和指控,他置若罔闻。

顾千叶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昂贵的西装裤线因为这个动作绷得笔首。他伸出两根手指,姿态极其优雅,也极其嫌恶,仿佛地上的人和物都沾满了致命的病菌。他避开了苏繁音颤抖的身体和周围可能存在的脏污,精准地捏住了琵琶琴颈靠近琴箱连接处——那是整把琴此刻相对最“干净”也最完好的一小块地方。

手腕骤然发力!

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