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底部“苏门监制”的火印还在灼烧眼球。
苏繁音肩上剧痛未消,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财经头条推送如同淬毒的弩箭,狠狠扎进瞳孔:
“顾氏集团正式启动‘离凰琴坊’收购程序!”
配图赫然是顾氏总部冷硬的LOGO。
她指尖颤抖着点开详情——
收购案负责人一栏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神经:
顾千叶。
病房死寂。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映着她惨白的脸。
沈慕桉的果篮放在床头,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音音,”他声音温和如刀,“你拿什么,跟顾少斗?”
江南市立医院骨科的VIP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止痛药膏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绝望混合气息。惨白的灯光打在同样惨白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种毫无生气的、令人窒息的亮。窗外的城市灯火是流动的星河,璀璨却遥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冰冷的、栅栏似的影子。
苏繁音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肩和手臂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医用固定支架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笨拙的、等待拆解的包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肩胛骨深处传来的、如同钝刀缓慢切割的闷痛。麻醉剂的效力早己过去,此刻的痛楚清晰而顽固,提醒着她后台通道里那惊魂一幕——顾千叶“失手”坠落的琵琶,那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还有身体砸在冰冷水泥地上时,骨头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然而,肉体上的剧痛,此刻竟有些麻木了。
真正在啃噬她神经的,是那把清代“飞凤”琵琶底部,那漆皮碎裂处暴露出来的、西个古朴深峻的篆字——
苏门监制。
这西个字,像西道带着倒刺的冰冷锁链,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窒息感。它粗暴地将她拖回了那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老屋。奶奶枯槁染血的手指抠在“离凰”琴身上的触感,琴腹暗格弹开时涌出的、混杂着硝烟与陈旧木香的冰冷气息,血书上力透帛背的“宁碎琴身付劫灰,不使清音蒙贼尘!”的绝唱……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都在“苏门监制”这西个字出现的瞬间,被赋予了更加沉重、更加悲怆、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那把“飞凤”,是苏家的东西。它的根,和苏家的“离凰”一样,深深扎在那片被战火与鲜血浸透的土壤里。而顾千叶……那个视苏家琴坊为囊中之物、带着施舍般傲慢准备“收购”的顾千叶,他弹奏着苏家的琵琶,用它作为武器,狠狠地砸向了她这个苏家最后的血脉。
荒谬。
冰冷刺骨的荒谬。
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翻腾的画面压下去,却只觉得一阵更深的眩晕和恶心。左手下意识地摸索着放在床边柜子上的手机——那是她摔下舞台时唯一没离身的东西,屏幕一角磕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屏幕,那布满裂痕的屏幕却毫无征兆地、骤然亮了起来!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财经新闻的推送。
推送的标题,像一柄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苏繁音刚刚被“苏门监制”灼伤过的瞳孔!
“重磅!顾氏集团正式启动对百年老字号‘离凰琴坊’收购程序!”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高清图片——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那冷硬、锐利、充满现代权力感的巨大LOGO,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散发着不容置疑的金属寒光。那冰冷的几何线条,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刃,悬在“离凰琴坊”那西个带着古韵的字体之上。
轰——!
苏繁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引爆的炸弹!所有的思绪、痛楚、荒谬感,瞬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眼前屏幕上那行冰冷残酷的黑色字体,在视网膜上疯狂燃烧、放大!
离凰琴坊!
收购!
顾氏集团!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毫无防备的心口!刚刚被琵琶砸伤的地方,剧痛骤然加剧,仿佛那沉重的紫檀琴箱再一次狠狠砸落下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牵扯着右肩的伤处,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
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快?!
沈慕桉的抵押才刚刚办完,慕桉文化承接债务的文件墨迹未干!顾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
她顾不上剧烈的咳嗽和钻心的疼痛,左手手指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慌而剧烈颤抖着,指甲几乎要抠进手机屏幕的裂痕里。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不听使唤的手指,狠狠点开了那条推送!
冗长的、充斥着专业术语和资本冷血的新闻正文在她眼前飞速滚动。她根本无暇细看那些“战略布局”、“文化资产整合”、“品牌价值提升”之类的鬼话,目光如同探照灯,疯狂地在字里行间搜寻着,掠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分析图表……
终于!
在一个加粗的小标题下,一行简短得如同死刑判决的文字,跳了出来:
“据悉,本次‘离凰琴坊’收购项目,将由顾氏集团总裁特别助理,顾千叶先生,全权负责推进。”
顾千叶。
这三个字,像三枚烧得通红、带着倒刺的烙铁,狠狠地、不容分说地烫进了苏繁音脆弱的神经末梢!
“呃……”
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眼前猛地一黑,手机从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屏幕朝下,摔在了覆盖着白色床单的腿上。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粗重、急促、带着剧烈痛楚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惨白的灯光无情地打在她脸上,映照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嘴唇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灭顶的绝望而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微微哆嗦着。那双不久前还因为“苏门监制”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茫的死灰。
是他。
竟然是他!
那个在迷航酒吧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的男人!
那个在毕业音乐会上,用苏家的琵琶弹奏《十面埋伏》、用眼神将她凌迟的男人!
那个在后台通道,“失手”摔落琵琶、让她重伤至此的男人!
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拿着顾氏这柄资本巨斧,准备亲手劈开苏家最后一点根基、将“离凰”这个浸透了祖辈血泪的名字,彻底钉上顾氏标签的——
收购负责人!
荒谬感达到了顶点,变成了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冰冷绝望。
她仿佛看到顾千叶穿着那身昂贵的铁灰色西装,姿态优雅地坐在顾氏集团顶层那间巨大的、冷气开得十足的办公室里。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支价值不菲的金笔,笔尖随意地划过收购文件的签名栏。嘴角噙着一丝她无比熟悉的、冰冷的、带着嘲弄和掌控一切意味的弧度。他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南市繁华而冰冷的全景。
而苏家……
奶奶临终前死死抓住琴身的枯槁手指……
父亲生前在昏暗琴坊里佝偻着腰调弦的背影……
琴腹里那卷泣血写就、宁为玉碎的血书……
还有她自己……她那点用“繁音工作室”未来五年自由换来的、可怜巴巴的“自救”……
在顾千叶和他身后庞大的顾氏资本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薄纸!
“呵……”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浓自嘲和绝望的冷笑,从苏繁音苍白的唇间溢出。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脱力般向后靠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塑料床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绷带包裹下的右肩,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此刻竟有些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深海的寒流,将她彻底淹没。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清甜的、混合着昂贵进口水果香气的味道,瞬间冲淡了病房里原本的消毒水味,却显得更加突兀和……令人作呕。
沈慕桉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休闲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温柔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包装极其精美、如同艺术品的巨大果篮。里面堆满了车厘子、晴王葡萄、金奇异果等反季节的昂贵水果,色彩艳丽得像是塑料模型。
“音音,” 他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几步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将那个散发着浓烈甜香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了苏繁音摔落的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苏繁音惨白如纸、紧闭双眼的脸上,以及那厚厚绷带包裹的肩膀,眉头微蹙,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怜惜,“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还疼得厉害吗?我刚开完会就赶过来了,看到新闻……真是没想到顾千叶会这么狠,这么急。”
苏繁音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只有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泄露着她内心翻腾的巨浪。
沈慕桉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而优雅,仿佛这里是他的私人会客室。他伸出手,似乎想帮苏繁音拂开粘在额角的一缕汗湿的碎发,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又极其自然地收了回来,捻了捻自己昂贵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