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沉甸甸的,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会倾泻而下的暴雨。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城市角落散不去的陈旧霉味,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个缝隙。
顾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城市。室内却截然不同。恒温系统将湿度与烦闷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醇厚微辛的余韵、昂贵黑檀木办公桌散发的深沉木香,以及一种……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资本绞杀后、尘埃落定的、冰冷的掌控感。
顾千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深铁灰色的高定西装完美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一丝褶皱也无。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剔透的水晶杯壁内轻轻晃荡,冰块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雨幕笼罩的世界,深褐色的瞳孔深处,却跳跃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胜利者的锐利光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伦敦嘉德利安的拍卖风波,被他以雷霆手段强行摁下。鼎鑫信贷的钱有财,此刻大概正抱着他送去的“黑料大礼包”,躲在某个阴暗角落瑟瑟发抖,祈祷着顾氏高抬贵手。沈慕桉精心布置的局,被他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砸了个稀烂。苏念祖那个废物堂弟……想到这个名字,顾千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指腹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冰冷的杯壁。那个蠢货的麻烦,稍后再彻底清算。
“离凰”的实体资产,此刻如同被拔光了刺的猎物,终于被牢牢锁进了顾氏的铁笼。虽然代价不菲,过程惊险,但结果,终究是他赢了。
掌控感,如同杯中醇厚的酒液,缓缓回流,熨帖着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隔音门上的通讯器,发出几声短促而克制的“滴滴”声,打破了这片胜利后的宁静。
顾千叶微微蹙眉。这个时间,没有预约,谁敢打扰?
“顾总,” 门外传来首席助理林薇刻意压低、却掩不住一丝异样的声音,“沈慕桉先生……坚持要见您。他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关于……苏小姐的。”
苏繁音?
这个名字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顾千叶此刻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那个用血字留书、抱着断弦琴消失的女人?沈慕桉拿她当借口?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冰冷的审视。“让他进来。” 声音平淡无波。
门无声地滑开。
沈慕桉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休闲西装,与窗外阴沉的天气格格不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从容的微笑,仿佛不久前在伦敦拍卖行贵宾室里砸碎酒杯、拂袖而去的人不是他。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兴奋与……残忍。
“千叶,” 沈慕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龃龉,“恭喜啊。伦敦那边……干净利落,手笔惊人。” 他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顾千叶手中的酒杯。
顾千叶没有回应他的恭维,甚至连客套都省了。他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态放松地坐下,将酒杯随意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首刺沈慕桉:“有事说事。我很忙。”
沈慕桉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加温和。他踱步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只是姿态闲适地站着,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忙?理解。刚刚吞下‘离凰’这块硬骨头,后续的消化和整合,千头万绪。”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惋惜,“只是……可怜了音音。”
顾千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父亲苏明远,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基业,就这么……” 沈慕桉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灰飞烟灭。苏家百年琴魂,最终也逃不过被资本碾碎的命运。音音那孩子,性子倔,现在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里舔舐伤口,恨得咬牙切齿呢。” 他微微俯身,目光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怜悯(或者说,是伪装的怜悯),看着顾千叶,“千叶,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得太绝了?毕竟,苏明远的死……”
顾千叶的眼神骤然一冷!如同冰层瞬间冻结!他猛地打断沈慕桉,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沈慕桉!注意你的措辞!苏明远死于意外交通事故,这是官方定论!他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更与顾氏无关!”
他的反应,似乎早在沈慕桉的预料之中。
沈慕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缓缓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文件。
不是合同。
而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金属外壳的U盘。
银灰色的外壳在办公室顶灯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U盘接口处,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
“意外?” 沈慕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浸了毒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上来。他用两根手指,优雅地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在顾千叶冰冷的视线前,轻轻晃了晃。“千叶,你说得对,官方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意外。”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染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牢牢锁定顾千叶镜片后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但如果……这份‘意外’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呢?
“嗡——!”
顾千叶的脑子里仿佛瞬间炸开了一颗惊雷!所有的掌控感,所有的胜利余韵,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从地狱深渊涌出的毒液,瞬间冻结了他的西肢百骸!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巨大的力量而瞬间凸起、泛白!
“沈慕桉!” 顾千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和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他妈在胡说什么?!找死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压下!
沈慕桉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致命的压迫。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舒展,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病态的满足感。他无视顾千叶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走到办公桌侧面,那里连接着一台高配置的电脑和巨大的显示器。
“是不是胡说,千叶,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慕桉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在自己家一样,俯身,将那个冰冷的金属U盘,精准地插入了电脑主机的USB接口。
“嘀……”
一声轻微的硬件识别音响起。
巨大的显示器屏幕瞬间亮起,跳出U盘的盘符。
沈慕桉熟练地操作鼠标,点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设备的默认命名。
他点开了那个文件。
专业的播放器界面弹出。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只有播放器的时间轴在缓缓走动。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雪花噪点和黑暗后——
一段极其晃动、充满噪点、画面质量低劣得如同上个世纪产物的视频,开始播放!
视角很低,像是固定在车辆前方的某个位置。挡风玻璃上布满了密集的雨点,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如同无数扭曲蠕动的虫豸。雨刮器在屏幕下方机械地、徒劳地左右摇摆,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却怎么也刮不干净那汹涌的雨水。
画面昏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一条狭窄、湿滑、似乎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旧路。路两旁是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低矮民房轮廓。时间显示在屏幕右下角,一个冰冷的、不断跳动的数字:23:47。
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哗”声,透过劣质的麦克风,带着刺耳的失真感,充斥了整个寂静的办公室。开车的司机似乎很烦躁,车速并不慢,在湿滑的路面上显得有些飘。
突然!
前方道路左侧,一个极其模糊的、佝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画面边缘!那身影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似乎堆着高高的纸箱之类的货物,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地前行,正好横穿马路!
“操!” 一个极其清晰、带着浓重醉意和暴躁的男性嗓音,猝然在视频里炸响!声音被劣质麦克风放大,带着刺耳的破音!
紧接着,画面剧烈地、失控般地向右猛打!
刺耳的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尖锐啸叫!混合着引擎骤然拔高的轰鸣!
伴随着一声惊恐到极致的、短促的、属于那个推车人的尖叫:“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画面剧烈地、疯狂地上下颠簸、旋转!天旋地转!挡风玻璃瞬间被大片粘稠的、深色的液体(雨水?还是……)覆盖!雨刮器徒劳地刮着,发出更加刺耳的“嘎吱”声,却只能刮出几道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血痕!
镜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角度歪斜,固定在了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上。透过布满雨痕和血污的肮脏玻璃,在车头灯惨白的光柱里,在瓢泼的大雨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一动不动的身影,倒在浑浊的积水里。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被撞得支离破碎,纸箱散落一地,被雨水迅速浸透、泡烂……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那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那声短促的尖叫,还有那引擎失控的轰鸣和轮胎的尖啸,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顾千叶死寂一片的办公室里嗡嗡回荡!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和灵魂!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顾千叶僵硬地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泥塑木雕。他脸上的血色在视频播放的几秒钟内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惨白!镜片后的那双深褐色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所有的冰冷、锐利、掌控一切的傲慢,都被一种山崩地裂般的恐惧和巨大的、足以将他吞噬的黑色旋涡所取代!
他认得那个声音!
那个带着醉意和暴躁的男神!
即使隔着失真的录音,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依然刻骨铭心地认得!
那是……他父亲顾振邦的声音!
“不……不可能……” 一声极其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低语,从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艰难地挤出。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无法控制!
沈慕桉站首身体,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早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混合着复仇快意和冰冷嘲讽的残忍笑容。他像一个终于将致命毒液注入猎物体内的毒蛇,优雅地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不可能?” 沈慕桉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向顾千叶的耳膜,“行车记录仪,原车原装,从未被动过手脚。时间、地点、人物……千叶,还需要我提醒你,那个推着三轮车、被撞死在雨夜路边的可怜虫,是谁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顾千叶惨白僵硬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苏明远。”
“苏繁音的亲生父亲。”
“轰——!!!”
顾千叶的脑子彻底炸了!最后一丝侥幸被沈慕桉冰冷的言语彻底碾碎!那个倒在雨夜血泊中的模糊身影,瞬间与记忆中那个在昏暗琴坊里佝偻着腰、沉默调弦的瘦削男人重叠在一起!那个苏繁音无数次在梦中呼喊、被她视为生命支柱的父亲!
是顾振邦!
是他的父亲!
在醉酒后,在雨夜,亲手开车……撞死了苏繁音的父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灭顶的恐惧、被颠覆的认知、以及一种足以将他灵魂都撕碎的荒谬感和罪恶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因为巨大的冲击而踉跄不稳,带倒了桌上的水晶威士忌杯!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