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的脆响!
昂贵的水晶杯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冰块,如同肮脏的血泪,瞬间泼溅在光洁如镜的黑檀木桌面上,又滴滴答答地淌落到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刺目的污迹!
顾千叶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双手死死撑住桌面,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还能看到那晚倾盆的暴雨,看到那惨白的车灯,看到那倒在浑浊血水中的身影……看到苏繁音那张苍白、倔强、此刻却染上了滔天恨意的脸!
“不……这不是真的……”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你伪造的!沈慕桉!你他妈伪造的!”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盯住沈慕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沈慕桉看着顾千叶失态的样子,如同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打印纸,轻轻放在那片流淌的酒液旁边,纸张瞬间被洇湿了一角。
“伪造?” 沈慕桉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冰冷的嘲弄,“这是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中队内部存档的、关于那辆肇事车辆行车记录仪数据丢失的‘情况说明’复印件。记录仪型号、序列号、安装位置……与刚才视频里的视角、时间、车辆信息完全吻合。千叶,你可以动用你顾氏通天的手段去查,去验证这份说明的真伪,去查那个当晚‘恰好’丢失了记录仪数据、后来却莫名其妙升迁调走的交警……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残忍的弧度,“你父亲顾振邦先生,在事发后不到一个月,是不是就因为‘工作压力过大’、‘精神恍惚’,被紧急送往瑞士的某个顶级疗养院,进行‘长期静养’了?这一养……好像就再也没能‘清醒’地回来主持顾氏大局吧?”
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
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千叶最脆弱的神经上!
交警报告!
数据丢失!
瑞士疗养院!
父亲“精神恍惚”的借口!
所有的碎片,被沈慕桉冰冷的话语和那段残酷的视频,强行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否认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父亲,顾振邦,醉酒驾驶,肇事逃逸(从视频角度看,撞人后车辆并未停下),并利用顾家的权势,掩盖了真相,毁灭了证据!而受害者,正是苏繁音的父亲,苏明远!
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谋杀!
而他顾千叶……
他这些年来对苏家琴坊的觊觎、打压,对苏繁音的羞辱、算计,甚至刚刚完成的、看似胜利的对“离凰”的强行收购……
这一切!在苏繁音眼中!在苏家那个被撞死在雨夜路边的亡魂眼中!
是什么?!
是仇人之子!在仇人的尸骨上!狂欢!掠夺!赶尽杀绝!
“呃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顾千叶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猛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瞬间渗出刺目的鲜红!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鲜血混合着威士忌的残液,从他指缝中滴落,溅在破碎的水晶渣和流淌的酒液上,晕开更加刺目的红!
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就在这死寂与血腥弥漫的时刻,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苏繁音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沾满灰尘和雨水痕迹的旧工装,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巨大的、破旧的登山包沉甸甸地压在她瘦削的肩头,右臂依旧被厚厚的、早己被雨水浸透成深灰色的绷带包裹着,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那是护琴时留下的伤,是顾千叶“赐予”的标记。
她显然是冒着瓢泼大雨赶来的,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滴落在地毯上,无声地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曾经如同古井深潭、后来只剩下无边疲惫与空茫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顾千叶从未见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那火焰里,是滔天的恨意!是刻骨的悲怆!是亲眼目睹至亲惨死真相后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与疯狂!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穿透弥漫着血腥与酒气的空气,先是落在巨大显示器上那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还能看到那位父亲倒下的画面),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到了办公桌后那个弯着腰、指缝渗血、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
那个刚刚夺走了她家族百年基业的男人。
那个用琵琶砸碎她肩膀、碾碎她尊严的男人。
那个……她杀父仇人的儿子!
沈慕桉看到门口的苏繁音,脸上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又极其满意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笑容。他微微侧身,像一个优雅的报幕员,对着顾千叶,也对着门口的苏繁音,用清晰而残忍的声音,完成了最后的“介绍”:
“看来,另一位当事人也到了。”
“千叶,现在……”
“你该正式认识一下了。”
“站在你面前的苏繁音小姐……”
沈慕桉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将人彻底推入地狱的快意:
“是你父亲醉酒肇事逃逸、撞死的那位苏明远先生的——亲生女儿。”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地狱般的宣判,窗外,酝酿了整晚的暴雨,终于撕裂了厚重的云层!一道惨白的、狰狞的闪电如同上苍震怒的鞭子,狠狠劈开了江南市阴沉的夜空!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震碎的炸雷!
雷声滚滚!
震耳欲聋!
惨白的电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瞬间将办公室内的一切照亮!照亮了顾千叶惨白染血、布满惊骇与绝望的脸!照亮了沈慕桉脸上那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更照亮了门口——
苏繁音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死死钉在顾千叶身上的眼睛!
在雷声炸响的瞬间,苏繁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巨大的轰鸣,仿佛不是来自天际,而是来自她灵魂深处那刚刚被彻底撕裂的血肉!父亲雨夜中那声短促的尖叫,视频里那沉闷的撞击,沈慕桉那如同冰锥般刺入心脏的宣判……所有的声音、画面、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在这道惊雷的催化下,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压抑到极致的泪水。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震惊、悲恸、绝望——都在瞬间被一种更加纯粹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所吞噬!
她没有看沈慕桉。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毒的、带着千年寒冰的利箭,死死地、狠狠地钉在了顾千叶的身上!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屈辱、倔强、或是被碾碎的空茫,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刻骨铭心的、不死不休的——
血仇!
“顾……千……叶……”
三个字,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冰碴的诅咒,从苏繁音紧咬的、渗出血丝的齿关中,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又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
顾千叶在她念出自己名字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苏繁音那淬毒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捏碎!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罪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嘶气声!指缝间的鲜血滴落得更快,染红了他昂贵的丝质衬衫前襟。
苏繁音没有再看他。
她仿佛己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只为说出那三个字,只为将这份血海深仇,烙印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她猛地转过身!
动作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湿透的工装下摆甩出一道冰冷的水痕!
沉重的登山包压着她瘦削的肩膀,被绷带包裹的右臂无力地垂着。她不再看这间象征着财富与罪恶的办公室一眼,不再看那个手上沾着她父亲鲜血(间接)的男人一眼,一步!一步!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冲进了门外走廊那片昏暗的光线中!
她的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摇摇欲坠,却又带着一种被血仇点燃的、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音音!” 沈慕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算计,“等等!你去哪?!”
苏繁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像一头负伤的、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让她每一寸血肉都燃烧着恨意的地方!
“砰!”
一声闷响,是她的登山包撞到了走廊墙壁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加急促、踉跄、带着水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办公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破碎的酒杯。
流淌的酒液与鲜血混合的污迹。
巨大屏幕上那片死寂的黑暗。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威士忌的残香、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雨夜车祸的冰冷绝望气息。
沈慕桉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残忍的笑容早己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他看向办公桌后,那个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僵立在原地、指缝还在滴血的男人。
“千叶,” 沈慕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现在,你还觉得……收购‘离凰’,是一场胜利吗?”
窗外,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在控诉。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厚重的雨幕,将顾千叶惨白染血、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脸,映照得忽明忽灭。
他站在那里。
手里紧紧攥着的,不再是胜利的酒杯。
而是父亲遗留的、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冰冷的罪证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