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 跪 雨,石碑饮血(2 / 2)

雨,更大了。砸在青石墓碑上,砸在顾千叶低垂的头上、肩上,砸在西周的泥泞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这疯狂的暴雨,和跪在泥泞中、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顾千叶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镜片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露出那双布满血丝、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锐利、算计、傲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如同这无边雨幕般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

他抬起手,那只同样沾满泥泞、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向自己左肩胛骨的位置。

隔着湿透的、昂贵的羊绒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处旧伤疤下,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汩汩地往外涌!

是血。

伤口……裂开了。

剧烈的疼痛如同附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的神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手指,带着泥污,带着雨水,带着他自己温热的鲜血,颤抖着,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粗糙的青石墓碑边缘。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连同那无处宣泄、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罪孽感,猛地压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磕在了冰冷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墓碑底座上!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中。

他维持着这个近乎五体投地的、最卑微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头,肩膀因为剧痛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温热的血,从左肩胛骨撕裂的伤口处汹涌而出,迅速渗透了湿透的羊绒衫,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污,沿着他的手臂、身体,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流到了他撑在泥地的手上,又顺着手臂,流到了冰冷的青石墓碑底座上。

暗红的、粘稠的血液,在雨水不断的冲刷下,并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粗糙的石面上晕染开来,丝丝缕缕地渗透进那些细小的缝隙,如同给冰冷的石碑,描摹上了一道道诡异而刺目的——

血痕。

雨水无情地砸落,试图洗刷这触目惊心的痕迹,却只能让那暗红的色泽在青石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惊心动魄,更加……无法磨灭。

顾千叶一动不动。

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那顺着墓碑底座缓缓流淌、在雨水中晕开的暗红,证明着这个跪在苏家祖坟前、卑微如尘的身影,还活着。

暴雨如注,天地苍茫。

那暗红的血痕,在青灰的墓碑底座上,无声地蔓延,像一道来自地狱的烙印,又像一声被这狂暴风雨彻底吞没的、迟到了太久的——

无声忏悔。

……

“哎哟我的老天爷!快瞅瞅!快瞅瞅河对面苏家坟头那儿!” 村口小卖部门口,王婶子嗑着瓜子,眼尖得像探照灯,隔着白茫茫的雨幕,精准锁定了对岸坡地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李大爷正跟人下棋,闻言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使劲瞧:“哪儿呢?嚯!真有个黑影儿!跪着呐?这大雨天儿的,跑坟地里跪着?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

“啧,看着不像咱村的人,” 张麻子凑过来,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一脸神秘兮兮,“穿得人模狗样的,那衣裳料子,隔着雨我都能瞅出贵来!指定是城里来的大老板!”

“大老板?” 刘寡妇嗤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大老板跑咱这穷乡僻壤的坟圈子淋雨下跪?图啥?图这儿风水好?图祖宗显灵给他送钱?我看呐,八成是亏心事做多了,良心发现,跑这儿淋雨赎罪来了!” 她说话向来一针见血,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辛辣。

“赎罪?” 王婶子瓜子皮吐得老远,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赎哪门子罪?苏家坟里埋的……除了早些年没了的老苏头,不就剩苏明远那个老实巴交、死得忒惨的琴匠了?跟城里大老板能有啥牵扯?”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张麻子压低声音,像掌握了什么惊天秘闻,“我二姨夫的表侄在城里给人开车,听他说啊,撞死苏明远的,压根不是什么意外!是……”

“是啥?” 众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张麻子故意卖关子,左右看看,才用气声说道:“……是顾家!就是那个跺跺脚江南都得抖三抖的顾家!开车的,就是现在顾家那个活阎王他亲爹!”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的假的?顾振邦?不能吧?那可是大人物!” 李大爷手里的棋子都掉了。

“千真万确!” 张麻子拍着胸脯,“听说证据都让人翻出来了!行车记录仪!清清楚楚!那顾老头喝得妈都不认识了,油门当刹车,咣当一下!啧啧,苏明远那三轮车飞出去老远……”

众人一阵唏嘘,目光再次投向河对岸雨幕中那个模糊跪着的身影,眼神都变了。

“那……跪着的这个……” 王婶子声音有点抖。

“还能是谁?” 刘寡妇抱着胳膊,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看戏的凉薄,“活阎王的儿子呗!老子造的孽,儿子淋场雨,跪一跪,就想一笔勾销?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苏家那丫头,叫繁音的,可怜呐……爹死得不明不白,家业也被人惦记……”

“就是就是!看看那肩膀!” 王婶子眼尖,指着远处,“那深色的一块!看见没?是不是血?哎哟喂,该不会是苏家祖宗显灵,给他点教训了吧?”

“呸!显什么灵!” 李大爷啐了一口,重新捡起棋子,语气复杂,“作孽自有天收!顾家再有钱有势,这血债……是跪一跪、流点血就能还清的?苏家丫头心里那根刺,怕是这辈子都拔不出来喽!”

众人沉默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嗑瓜子的细微声响。目光却都黏在河对岸那个风雨飘摇的身影上,带着看客的唏嘘、对强权的隐隐畏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失去了父亲和家业、如今又被迫面对这血淋淋真相的苏家丫头的同情。

雨,还在疯狂地下着。冲刷着泥泞的坡地,冲刷着冰冷的墓碑,也冲刷着墓碑底座上那一道道蜿蜒刺目的血痕。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表面艰难地流淌、晕染、渗透,如同顾千叶此刻被撕裂的灵魂,在这苏家列祖列宗的冰冷注视下,无声地承受着这场来自天意、也来自良心的——

凌迟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