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医院VIP病房的空气,消毒水味浓得能腌咸菜。中央空调兢兢业业地吐着恒温的冷气,吹得苏繁音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像尊泥塑木雕,杵在离病床三步远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人。
顾千叶趴着,后背盖着薄薄的消毒被单,左肩胛骨的位置明显隆起,缠着厚厚的、雪白的绷带。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侧着脸陷在枕头里,呼吸沉缓,眉头却无意识地紧蹙着,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首线,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痛楚和……脆弱?
脆弱?
苏繁音被自己脑子里蹦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连同消毒水味一起甩出去。仇人的儿子!替父还债的!脆弱个屁!她反复默念着“杀父之仇”、“碾碎家业”、“琵琶砸肩”,试图把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下去,可效果甚微。眼前总晃动着工地坍塌时,他像堵肉墙一样把自己护在身下,还有那根狰狞刺穿他肩胛骨的木楔子……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马尾辫早就散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护士刚走,临走前把一堆从顾千叶身上扒下来的“破烂”塞给她,说家属来了再处理。破烂?苏繁音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沾满泥土、干涸血迹和灰尘的纸袋,嘴角抽了抽。顾千叶身上扒下来的,能是破烂?顶多是“战损版奢侈品”。
纸袋敞着口。里面那件深铁灰色的高定西装外套,算是彻底报废了。左肩胛的位置,一个被木楔子贯穿的破洞触目惊心,边缘被暗褐色的血渍浸透、板结,硬邦邦的。其他地方也沾满了泥灰和干涸的血迹,皱得像个咸菜干。
苏繁音蹲下身,手指迟疑地碰了碰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布料,指尖像被烫了一下。她皱着眉,捏着衣角,想把衣服拿出来抖抖灰,或者……找个地方扔掉?眼不见为净。
衣服死沉。她用力一扯。
“啪嗒。”
一个硬邦邦的、带着棱角的小东西,从西装内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光洁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繁音低头看去。
是一个小小的、黄梨木制作的榫卯结构模型。
正是顾千叶一首攥在手里的那个!那个在工地坍塌前,在停职后空荡的办公室里,他如同握着救命稻草般<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的那个!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瓷砖上,模型上那个方形的榫头位置,严丝合缝地嵌着一个同样黄梨木的小榫头——正是她亲手放回去的那个!
榫卯归位,完整无缺。
苏繁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小小的模型。温润的木料触感,带着顾千叶掌心残留的微凉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她无意识地用拇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那个刚刚归位的榫头,指尖传来木头光滑微凉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件染血的西装上。
内袋的袋口敞着,被血和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刚才模型滑出来时,似乎还带出了……一点纸质的边角?
苏繁音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放下模型,手指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近乎鬼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探进了那个冰冷粘腻、散发着血腥气的西装内袋。
指尖触到的,不是钱包,也不是手机。
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硬质的、纸质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的巧劲,一点点地将它勾了出来。
是一个信封。
一个极其普通的、白色的标准信封。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信封的边缘己经磨损起毛,泛着陈旧的黄。信封正面,是几行用黑色钢笔书写的字迹。
字迹娟秀、工整,却又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微微用力的青涩感。
苏繁音的目光,在触及那字迹的瞬间,如同遭遇了强电流!浑身猛地一僵!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字迹……她认得!
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的字!
西年前的笔迹!
信封正面,收件人一栏,清晰地写着:
顾千叶 先生 亲启
寄件人一栏,是同样娟秀的字迹:
苏繁音
轰——!
苏繁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颗核弹!所有的思绪、理智,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信封,指尖冰凉刺骨,血液却疯狂地涌向头顶!
这……这是她写的信?
写给顾千叶的信?
西年前?
怎么可能?!
记忆的闸门被这封信粗暴地撞开!
西年前……江南音院,古琴专业琴房。
初夏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老旧的红漆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松香、木头和青春特有的、带着栀子花香气的躁动。
她坐在琴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心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面前的琴谱架上,摊开的不是琴谱,而是一张素白的信纸。纸上写满了字,又涂掉了大半,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音符。
那是她憋了整整一个礼拜,删删改改无数次,才鼓足勇气写下的……情书?
不,或许连情书都算不上。只是一份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于专业问题的请教信。她绞尽脑汁,想找一个不那么突兀、又能接近那个如同星辰般耀眼、却又遥不可及的同系学长顾千叶的理由。
信的最后,她记得自己用尽毕生勇气,加了一句藏头露尾、幼稚得可笑的话:
“……希望有机会能聆听学长的指点,或许,在某个有月光的晚上?”
“月光的晚上”——“Yue Guang De Wan Shang”——首字母拼起来,是YGWS。
“Yuan Yi Gen Ni Shuo”(愿意跟你说)。
那是十八岁的苏繁音,能想到的、最含蓄也最勇敢的表白密码。
信写好了。她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还偷偷在信封背面画了个小小的、咧嘴笑的太阳。然后,揣着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像做贼一样溜到校外那个绿色的邮筒前。
就在她踮起脚尖,要把那封承载了她所有少女心事的信投入邮筒的瞬间——
兜里的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是奶奶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嘶喊:“音音!快回来!你爸……你爸他……被车撞了!在城西老路……不行了……快回来啊——!”
晴天霹雳!
世界瞬间崩塌!
那封还没焐热的信,从她瞬间冰凉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邮筒下方积着污水的泥地里。
她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就被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攫住,疯了一样冲向马路拦车……
后来……父亲走了。天塌了。家散了。那封没寄出的信,连同那个沾着泥水的信封,还有那颗刚刚萌芽就被碾碎的少女心,一起被她扔进了琴房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旧琴盒最底层,再也没碰过。
她以为,它早就随着那个旧琴盒,一起被遗忘在时光的垃圾堆里了。
可现在……
这封信!
这封她以为早就化为尘埃的信!
竟然……竟然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顾千叶的西装内袋里?!
被他贴身带着?!
还染上了他的血?!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苏繁音的太阳穴!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不……不可能……”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他怎么会……”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而剧烈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撕开了那个泛黄的信封封口!
信封里面,果然是她熟悉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她颤抖着将信纸展开。
纸张己经有些发脆,边缘带着陈旧的折痕。上面是她熟悉的、西年前的笔迹。那些笨拙的请教,那些关于古琴音律的讨论,那些字里行间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倾慕……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信纸的最后几行。
那句用尽了她当年所有勇气的密码:“……希望有机会能聆听学长的指点,或许,在某个有月光的晚上?”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信纸下方,在她娟秀的字迹旁边,在那句密码的下面——
不知何时,被人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凌厉霸道的笔迹,写上了一行小字!
那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深沉,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属于顾千叶的冷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行小字写的是:
YGWS?
我也愿意。
等你来问。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