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繁音就那么伸着手臂,那根旧琴弦悬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雨幕里,纹丝不动。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递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绳子,耐心地等着。
时间滴滴答答地溜走。
雨,好像下得更密了些。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显得这巷子更空了。
终于。
顾千叶那只紧攥着湿透批文、指节己经僵硬发白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感,松开了。
湿淋淋、皱巴巴、沾着泥水的文件,“啪嗒”一声,掉落在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几朵浑浊的小水花,那鲜红的印章瞬间被泥水糊住,像一团模糊的血迹。
那只获得自由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伸向那根悬在雨中的、微微泛黄的旧琴弦。
冰冷的、带着雨水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琴弦冰凉的、带着细微磨砂感的表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合拢,想要牢牢抓住那根弦的刹那——
苏繁音捏着琴弦另一端的手指,却毫无预兆地、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抽!
“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琴弦被生生绷断的颤音,在寂静的雨巷中猝然响起!如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
那根旧弦,应声而断!
顾千叶的手指,只来得及抓住了一截空荡荡的、冰凉的雨水!还有那瞬间绷断带来的、细微却首刺神经的震颤感!
他猛地抬头,瞳孔地震般看向苏繁音!脸上血色尽褪!
昏黄的光线下,苏繁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平静地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捏着的那一小截断弦,然后,极其随意地、如同弹掉一粒灰尘般,松开了手指。
那截断弦无声地坠落,掉进脚下浑浊的积水洼里,打了个旋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拉紧了琴囊的抽绳,将真正的“离凰”重新裹严实,紧紧地、保护性地抱在怀里。然后,她看也没看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魂儿都被抽走了的顾千叶,更没施舍半分眼神给地上那滩被泥水泡发的“批文”,转过身,抱着琴囊,一步一步,踏着湿漉漉、反着幽光的青石板,身影决绝地融入巷子深处那片更浓重、更冰冷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只留下顾千叶一个人。
孤零零地杵在昏黄的路灯下,杵在无边无际的冷雨里。
他那只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空空荡荡,只有那瞬间弦断带来的细微麻意,顽固地残留着,嘲笑着他。
脚下,是那份象征着“胜利”与“和解”的特批文件,如同一张被随手丢弃的废纸,在泥水里慢慢<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变形。
肩胛骨那处陈年老伤,在冰冷的雨水和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空茫感冲击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煞白的脸颊、僵硬的脖颈,肆意流淌。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滂沱大雨中的、碎裂的雕像,所有的骄傲、算计、权势,都被这冰冷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巷子深处,苏繁音的脚步声,早己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彻底吞噬。
只有那一声短促的、绷断琴弦的余音,仿佛还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幽幽回荡,如同一个无解的诅咒,一个冰冷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