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书房,活像一座阴沉沉的活人墓。紫檀木家具油光锃亮,却透着一股子死气。空气里腌渍着陈年线装书的霉味儿、顶级雪茄的焦油香,还有一股更浓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儿——那是从轮椅上那具“活标本”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诞气息。厚重的丝绒窗帘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在顾振邦身后拉出一道巨大、扭曲、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顾振邦裹在厚厚的羊绒毯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死白,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头上。颧骨高高耸起,像两座险峰,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对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射出冰冷、粘腻、如同毒蛇般算计的光。他枯树枝般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神经质地微微抽搐,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名为“掌控”的死亡乐章。
顾千叶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肩胛骨那处旧伤,在书房压抑窒息的空气里,如同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图钉,一下下精准地钉进骨头缝里,疼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他刚从医院出来,绷带下的伤口又红又肿,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看着轮椅上那个赋予他生命、却又亲手将血债和耻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跪下。” 顾振邦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腐朽的威严。
顾千叶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紧紧咬合,纹丝未动。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我让你跪下!” 顾振邦猛地拔高声音,那枯瘦的手掌如同鹰爪,“砰”地一声狠狠拍在轮椅扶手上!巨大的力量震得轮椅都微微晃动,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狂风暴雨中即将散架的老旧风车,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管家福伯像一道无声的阴影,瞬间从角落闪出,端着温水和药片,姿态恭敬得如同献祭。顾振邦却粗暴地一把推开,浑浊带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顾千叶脸上,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毒冰棱:“翅膀……咳咳……硬了?敢……忤逆你老子了?为了那个……苏家的贱种!为了那把……破木头!你忘了你是谁?!忘了顾家的江山……是怎么踩着……咳咳……踩着多少人的骨头……垒起来的?!”
顾千叶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肩伤处的剧痛如同被泼了滚油,瞬间燎原,灼烧着他每一根神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死寂的寒潭。
他缓缓屈膝。
昂贵的西装裤料摩擦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的镜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沉重和屈辱。最终,他单膝触地,以一个臣服的姿态,跪在了那架象征着腐朽权力的轮椅前。
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仰视。顾振邦松弛下垂的皮肉、深刻如刀刻的法令纹、以及那双浑浊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病态的控制欲和一丝得逞的得意,纤毫毕现,如同最恶毒的讽刺画。
“哼。” 顾振邦鼻腔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冷哼,仿佛欣赏着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他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伸向轮椅旁边一张紫檀木的矮几。矮几上,两样东西如同祭品般陈列。
左边,是一只陈旧的、暗红色锦缎盒子。盒盖虚掩,露出一角泛黄发脆、带着虫蛀痕迹的古老纸张——苏家琴坊祖铺的地契原件!那张薄薄的纸,此刻重逾千钧,承载着苏家百年的根脉,也捏着顾千叶此刻最致命的七寸。
右边,是一份崭新的、烫着华丽金字的文件。封面,“联姻意向书”几个大字在昏暗光线下灼灼刺目。下面一行小字:“顾氏集团 & 周氏航运集团”,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顾振邦的手指,如同秃鹫的爪子,先是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轻蔑,在那暗红色的锦缎盒子上点了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然后,缓缓地、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感,移向那份金光闪闪的意向书。
“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循循善诱与冷酷威胁的腔调,像毒蛇在耳边吐信,“苏家的命根子,就在这儿。捏死它,” 指尖再次敲击锦盒,声音阴冷,“比捏死只臭虫还容易。”
“顾家的千秋万代,在这儿。” 手指重重戳在那份烫金文件上,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跟周家绑死!拿下他们那条淌着黄金的东南亚航线!这才是顾氏下一个百年的龙脉!这才是你顾千叶该跪着爬也要爬上去的青云路!”
他浑浊粘腻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死死攫住顾千叶苍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他的骨髓:
“签了它。”
“把周家那个丫头娶进门。”
“这张破地契,” 枯指再次点向锦盒,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怪诞、近乎残忍的弧度,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就当是你老子……赏你的新婚贺礼。苏家那破地方,是铲平了盖茅房,还是留着当猪圈……随你高兴。至于那个姓苏的野丫头和她那把招魂的破琴……趁早滚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书房里死寂一片。
只有顾振邦拉风箱般粗重而带着湿啰音的喘息,在巨大的空间里盘旋回荡,如同来自地狱的伴奏。
顾千叶单膝跪地,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眼眸。肩胛骨的伤口在极致的屈辱和焚心蚀骨的愤怒冲击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昂贵的衬衫,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紧咬发出的咯咯声,能感觉到血液疯狂冲上头顶带来的嗡鸣和眩晕。
地契。
婚书。
苏家的根。
顾家的“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