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繁音抱着琴囊消失在雨巷深处那决绝的背影……
废墟上那张断了弦、如同墓碑的破琴……
琴腹里血书上力透帛背、字字泣血的“宁碎琴身付劫灰,不使清音蒙贼尘!”……
还有……他自己肩上这道永远无法愈合、时刻提醒着血仇与荒谬的伤疤……
所有的画面、声音、那深入骨髓的恨与痛,如同狂暴的熔岩在他胸腔里奔腾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焚毁!他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掌心温热的濡湿感,才勉强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一丝清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酷刑。
顾振邦浑浊眼底那点得意,渐渐被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取代。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烦躁地敲击着,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嗒嗒”声:“怎么?舍不得那个下贱胚子了?千叶,别犯蠢!女人是什么?是衣服!是玩物!玩腻了换一件就是!周家那丫头是骄纵了点,可她是镶着金边的衣裳!能让你顾千叶更上一层楼!能让你老子我闭眼之前……咳咳……看到顾氏的船开进马六甲!签了它!有了周家的航线……”
“父亲。” 顾千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得可怕,像是砂轮磨过生锈的铁管,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濒临破碎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头。
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几缕发丝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镜片后的那双深褐色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封死寂,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后的、近乎疯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的暗流。
他看着顾振邦,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肌肉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最终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
“您说得……对。”
“女人……算什么东西?”
“玩玩……而己。”
每一个字,都像用钝锈的刀子在他心口反复剜割,血肉模糊。
顾振邦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射出狂喜的精光,脸上的皱纹如同枯菊般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好!这才是我顾振邦的儿子!识时务!成大器!福伯!笔!快!”
福伯立刻躬身,如同最忠诚的奴仆,将一支早己准备好的、镶嵌着硕大祖母绿宝石的金笔,恭敬无比地双手捧到顾千叶面前。笔身金光刺眼,宝石幽绿深邃,散发着冰冷的奢华气息。
顾千叶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支象征着交易的、冰冷沉重的金笔,扫过那份烫着金锁的婚书契约,最后,死死地、如同被磁石吸附般,落在那只暗红色的、如同潘多拉魔盒的锦缎盒子上。
苏繁音抱着琴囊,决然消失在雨巷深处的画面……
废墟上断弦破琴那垂死的呜咽……
血书上狂乱扭曲、力透纸背的绝笔誓言……
还有……他自己肩上这道时刻灼烧着他灵魂的耻辱烙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如同风中的残烛,伸向那支冰冷的、象征着屈从的金笔。
就在那冰冷的、带着宝石棱角的笔身即将触碰到他指尖的刹那——
“嗡……嗡……”
他西装内袋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部从不离身的私人加密手机,毫无征兆地、极其固执地震动了起来!
不是医生!是连续不断、带着急促节奏的震动!
这微小的蜂鸣,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书房里,不啻于平地惊雷!
顾千叶伸向金笔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在半空!距离那冰冷的笔身,仅剩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