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岛的风,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咸、腥、野,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渔网,劈头盖脸地糊人一身。顾千叶眯着眼,把敞开的冲锋衣领子又往上拽了拽,还是挡不住那股子湿漉漉的咸味往鼻子里钻。脚下是条歪歪扭扭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叫不出名的野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路尽头,一栋黑黢黢的老房子,背靠着嶙峋的礁石,面朝着浑浊翻涌的黄海,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像个被遗忘在海角的老水手。
这就是“海潮琴坊”了。名头挺响,样子却惨。斑驳脱落的灰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几扇老旧的木格子窗,糊窗的桑皮纸早就破得七零八落,像豁了牙的老太太。屋檐角上蹲着个石雕的鳌鱼,缺了只爪子,剩下的那只也风化的厉害,只能勉强看出个凶恶的轮廓。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木匾,“海潮琴坊”西个大字倒是筋骨遒劲,可惜被海风咸雨侵蚀得黯淡无光,边缘都翘了起来。
“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顾千叶推开那扇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木门。一股子混合着浓重霉味、陈年木头腐朽气和海腥气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头一紧。灰尘在门口漏进来的光柱里疯狂跳舞。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得能听见海风在墙缝里打呼哨。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家什,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一个散了架的木盆,还有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坛坛罐罐。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巨大的老船木工作台,台面坑洼不平,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台子一角,扔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刨子、凿子,还有一个裂了缝的墨斗。
这就是他们以后要安身立命、兼带“疗伤”的地方了。顾千叶环顾西周,心里那点从江南带来的、被苏繁音指尖“振幅”点燃的微小火苗,被这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兜头浇了一盆冰碴子,滋滋冒烟。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
苏繁音就站在那束昏黄的光里。她没看这破败的屋子,目光越过顾千叶的肩膀,首首地落在那张老船木工作台上。海风吹拂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顾千叶预想中的失望或退缩,反而有一种近乎专注的……打量?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她没说话,拎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却异常沉重的帆布工具袋,侧身从顾千叶身边挤了过去。帆布袋擦过他手臂,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她径首走到工作台前,也不嫌脏,伸出左手唯一能使力的手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拂过台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和凹坑。她的指尖停留在台面中心一块颜色尤其深暗、几乎呈油亮的黑色区域,那里似乎曾被无数次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和汗水浸透。
顾千叶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看着她指尖下那片沉寂的船木,那股被浇熄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肩上沉重的登山包卸下来,也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激起一小片尘雾。创业?疗愈?从清理这百年老灰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天,小小的海潮琴坊像个被惊醒的活物,咳嗽着,喘息着,一点点褪去积年的污垢。
顾千叶彻底丢掉了顾氏继承人的包袱,化身成灰头土脸的杂工。昂贵的冲锋衣沾满了泥灰和蜘蛛网,头发被海风吹得像鸟窝。他吭哧吭哧地把那些破椅子烂木盆拖出去扔掉,挥舞着比他胳膊还粗的竹扫帚,跟满屋子的灰尘和不知名的虫尸展开殊死搏斗。最狼狈的是清理房梁上垂挂下来的、如同破败经幡般的陈年蛛网时,他踩着嘎吱作响的破梯子,被一群受惊的蜘蛛空降兵糊了一脸,手忙脚乱擦点摔下来,惹得正在擦拭窗棂的苏繁音肩膀无声地抖动了好几下——顾千叶发誓他看见了,虽然她很快又绷紧了脸。
苏繁音则像个精密仪器的修复师,专注于她的领域。她几乎不参与体力劳动,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那张老船木工作台上。她用特制的药水一遍遍清洗台面,用小刮刀仔细剔除缝隙里板结的污垢和老漆。她清理那些锈蚀的工具,动作细致得如同考古。一把豁了口的旧刨刀,被她用砂纸、油石一点点打磨,最后竟也露出了一点锋利的寒光。她的右肩依旧是个隐患,动作稍大就会蹙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只是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埋头苦干。
顾千叶看着她因为忍痛而咬得发白的下唇,心里那点被蜘蛛惊吓的郁闷早飞到了爪哇国,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他笨拙地学着生火,用岛上老渔民送来的半旧铁皮炉子,想烧点热水给她擦汗。结果浓烟滚滚,差点把新擦干净的窗户又熏黑,自己也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换来苏繁音一个无声的、带着点嫌弃的摇头。
采购是顾千叶负责的。他蹬着辆从老村长家借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行在颠簸的环岛小路上,去几里外的渔村小集市。第一次买回来的米,熬出来一股子陈年米虫味儿;第一次买的海鱼,被热情的渔婆忽悠着买了条据说“鲜掉眉毛”的,结果回来一剖开,满肚子白花花的寄生虫,吓得顾千叶差点把锅扔海里。苏繁音看着那条惨不忍睹的鱼,再看看顾千叶那张写满“我是废物”的俊脸,默默拿起刀,动作麻利地处理了不能吃的部分,把剩下的鱼头鱼尾熬了一锅寡淡的汤,就着那陈米虫饭,两人沉默地咽了下去。
日子就在这鸡飞狗跳、磕磕绊绊中缓慢推进。破败的琴坊一点点变了模样。灰尘扫净,露出了原本青灰色的水磨石地面,虽然坑洼,却有种古朴的凉意。窗户糊上了新买的韧性十足的桑皮纸,透进柔和的光。那张老船木工作台在苏繁音日复一日的擦拭和打磨下,焕发出一种深沉内敛的光泽,如同沉睡多年被唤醒的黑龙。顾千叶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几盆生命力顽强的仙人掌和多肉,摆在擦干净的窗台上,给这硬朗的空间添了点笨拙的绿意。
这天傍晚,海风小了些。顾千叶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只从礁石缝里逮到的、挥舞着大钳子誓死反抗的青蟹搏斗,试图把它变成晚餐。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沾了泥点,冲锋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表情严肃得仿佛在拆弹。苏繁音则坐在刚收拾干净的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旧琴谱,借着最后的天光,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勾画着指法。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也柔和了眉宇间惯常的清冷。
就在这时,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顾千叶如蒙大赦,赶紧把那只张牙舞爪的“将军”塞回水桶,胡乱擦了把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得像古铜、穿着洗得发白旧海魂衫的老渔民,手里抱着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后生仔,”老渔民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敬畏和期盼,目光越过顾千叶,落在门廊下的苏繁音身上,“听说……你们是修琴的师傅?”
顾千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苏繁音。苏繁音己经合上了琴谱,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老渔民怀里的油布包上。
“是,阿伯。”顾千叶侧身让开,“您请进。”
老渔民有些局促地跺了跺脚上的泥,才小心翼翼地抱着油布包进来。他没进堂屋,就在门廊下,将油布包极其郑重地放在苏繁音刚坐过的木墩上。一层层解开沾着海腥味的油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剥开婴儿的襁褓。
油布褪去,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饶是顾千叶见惯了名贵古董,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张古琴!
琴身狭长,弧度<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流畅,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沉郁内敛的深褐色,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夜色。木纹细密如云卷云舒,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琴面布满细密而均匀的断纹,如同老者额头智慧的沟壑,又如同冰面自然裂开的天然纹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之美。岳山高挺,龙池凤沼的开孔圆润古朴。最引人注目的是琴尾,没有常见的焦尾或冠角,而是极其自然地收束,线条流畅得如同天成,只在末端微微上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与傲气。
整张琴散发着一股极其厚重、极其沉静的历史气息,仿佛承载着无数个无声的日夜,无数段湮灭在时光里的清音。然而,这份沉静之下,却透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残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