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身正中央,靠近岳山下方,一道狰狞的裂痕斜贯而过!裂痕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巨力硬生生撕开!七根琴弦,全部断裂!其中几根还勉强搭在琴面上,其余的则散乱地垂落,像被斩断的琴魂在无声哀鸣。琴身多处有撞击的凹痕,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木胎。最严重的是琴底,靠近雁足的位置,赫然缺失了一小块!边缘犬牙交错,像是被硬物砸掉。
这琴,像一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浑身浴血的末路帝王,纵然伤痕累累,气度尤在。
“这是……”顾千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声音都放轻了。
“枯木龙吟。”老渔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颤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隔空抚摸着琴身那道狰狞的裂痕,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俺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唐宫里流出来的宝贝。老祖宗留下话,说这琴有灵,能通海龙王哩!”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前些日子,家里遭了贼……那杀千刀的!没偷到值钱东西,就把这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给砸了!俺……俺这心啊……跟被刀子剜了似的!听说岛上来了修琴的师傅,还是位……听不见的姑娘?”他看向苏繁音,眼神里带着卑微的祈求,“俺知道这琴……伤得太重了……可……可这是俺们老周家的根啊!求求师傅……给看看……还能……还能救不?”
“枯木龙吟……”苏繁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没有立刻回应老渔民的哀求,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那张残破的古琴。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琴魂。她没有立刻去碰触琴身,而是微微俯身,深潭般的眼睛专注地扫过琴面那道狰狞的裂痕,扫过散乱的断弦,扫过琴底缺失的那一块。她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如同医生在审视一个重伤垂危的老兵。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左手。那只唯一能使力的手,指尖带着薄茧和细微的伤痕。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琴身那道最深的裂痕边缘。
她的指尖没有移动,只是极其轻微地按压着,感受着裂痕的深度、走向,感受着木胎的质地和损伤程度。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顾千叶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苏繁音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凝重。这琴,伤得太重了。断裂、缺失、结构受损……这己经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一场近乎起死回生的高难度手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行吗?
老渔民更是大气不敢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绝望,眼巴巴地盯着苏繁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海风穿过破旧门廊的呜咽,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苏繁音终于收回了手指。她没有看老渔民,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枯木龙吟”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然后,在顾千叶和老渔民紧张的注视下,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渔民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谢……谢谢师傅!谢谢活菩萨!”
顾千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阿伯,使不得!”
苏繁音却仿佛没看到这激动的一幕。她的注意力己经完全被这张伤痕累累的唐代遗珍所占据。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裂痕最严重的地方,双手极其轻柔地托起“枯木龙吟”的琴首和琴尾——动作间牵扯到右肩旧伤,让她眉头狠狠一蹙,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
她抱着琴,如同抱着一个沉睡千年的婴儿,转身,一步一步,极其沉稳地,走向那张被她擦得发亮的老船木工作台。将“枯木龙吟”极其郑重地、平稳地放在了台面中央那块颜色最深、油光发亮的区域。
昏黄的灯光下,伤痕累累的“枯木龙吟”与沧桑厚重的老船木工作台,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此刻无声地对话。一个承载着盛唐余韵,一个浸染着大海风霜,都伤痕累累,却都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
苏繁音站在工作台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和木头清冷的空气。她拿起一把磨得极其锋利的薄刃小刮刀,左手稳稳地按住琴身,刀尖悬停在琴面那道狰狞裂痕的边缘。
顾千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第一刀下去,便再无退路。
刀尖落下。
没有声音。
只有极其细微的、木屑被刮起的沙沙声。
如同枯木深处,第一声微弱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