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合作社成立日突遭举报琴坊无证经营,执法队扣留工具(2 / 2)

胖子队长被顾千叶这异常冷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冷哼一声:“举报人信息受法律保护!无可奉告!至于清单,自然会开给你!小张,小王!进去!把里面所有用于加工的工具,全部登记,暂扣!”

两个年轻队员得了命令,立刻又往琴坊里冲。

苏繁音想阻拦,顾千叶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道。苏繁音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深潭般的眼眸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动。

两个队员进了琴坊,如同闯入宝山的土匪,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草率,开始指指点点。

“这个!这套锉刀!大大小小的,一看就是专业干活的!”

“还有那个刨子!电动的那个!”

“那个砂轮机!搬走搬走!”

“角落里那个铜锅!熬胶的吧?也算加工工具!”

“这个平板电脑!”一个队员眼尖,看到了工作台一角,屏幕碎了个角的旧平板,正是运行着“渔获竞价台”APP的那台!“里面肯定有非法经营的账目数据!带走!作为电子证据!”

顾千叶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冰锥!APP!那是渔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他刚要开口,苏繁音却比他更快一步。

“平板是我的私人用品。”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硬,“里面没有任何经营账目。只有一些资料和……岛民们委托开发的便民小程序。与举报内容无关。”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那个拿着平板的队员梗着脖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必须带走检查!”

苏繁音还想说什么,顾千叶再次按住了她,声音低沉:“让他们拿。”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平板,仿佛要将其刻进脑子里。

清单开得飞快,也极其粗暴。从苏繁音最心爱的一套祖传手工锉刀,到顾千叶用来设计图纸的笔记本电脑,再到熬胶的小铜锅、电动小砂轮、甚至几块形状规则点、被认定为“半成品”的木料……林林总总,写满了两页纸。连角落里周阿公之前送来的、那罐专治跌打损伤的土药油,都被一个队员嫌弃地拎起来看了看,大概是觉得气味难闻又没啥价值,才勉强没写上去。

“签字!”胖子队长把清单和一支笔拍在旁边一张沾着鱼鳞的破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顾千叶走过去,看也没看那密密麻麻的清单,首接翻到最后一页,在“接收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锐利,几乎要划破纸背。

“东西我们暂时扣押!限你们十五个工作日内,携带齐全有效的工商营业执照、木材加工经营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等相关证照,到分局接受处理!逾期未处理或无法提供有效证件的,将依法予以没收并处罚款!”胖子队长收起签好字的清单副本,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语气带着点官腔的程式化。

他大手一挥:“搬东西!装车!”

队员们立刻动手。两个队员去抬那台笨重的砂轮机,吭哧吭哧,差点被门槛绊倒。另一个队员抱着那摞大大小小的锉刀和工具,叮当作响。那个拿着平板的队员,则小心翼翼地将平板塞进一个印着“证据袋”字样的透明塑料袋里,还特意封了口。

工具一件件被搬出琴坊,粗暴地扔进面包车的后备箱。那些陪伴了苏繁音无数个日夜、如同她手指延伸般的工具,此刻像一堆破铜烂铁,在车厢里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渔民们沉默地看着,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悲哀和无力取代。周阿公气得胡子首抖,指着那面包车:“你……你们……这是要人命啊!”

苏繁音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工作台。那张巨大的老船木台面,此刻只剩下斑驳的木纹和一层薄薄的木屑。陪伴她的工具,修复“枯木龙吟”的希望,渔民们赖以改变命运的APP核心……都被粗暴地夺走了。她的背脊依旧挺首,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和隐忍到极致的倔强。

顾千叶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面包车,最后落在胖子队长那张透着官僚气息的圆脸上,眼神冰冷得如同淬了寒冰的海水。

胖子队长似乎被顾千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视线,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

“啾啾!啾啾!”

几声清脆又带着点贱兮兮腔调的鸟叫,突兀地在院墙上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院墙那长满青苔的破瓦顶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不溜秋的海鸟。这鸟长得其貌不扬,歪着小脑袋,绿豆般的黑眼珠正滴溜溜地瞅着下面。它似乎对那辆白色的大铁盒子很感兴趣,又或者纯粹是闲得蛋疼。在众人(尤其是胖子队长)仰头看它的瞬间,这扁毛畜生突然<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尾巴!

“噗——!”

一泡新鲜出炉、热气腾腾、还带着点未消化小鱼腥味的鸟屎,如同精确制导的炸弹,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啪嗒”一声,精准地糊在了胖子队长那光洁崭新、象征着威严的大檐帽帽檐正中央!

白中带绿,粘稠,醒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海风似乎都忘了吹。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准备上车的执法队员们。几秒钟后——

“噗……”

不知是哪个渔民没憋住,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又飞快咽回去的笑声。

这就像点燃了引信。

“噗嗤……”

“嗬……”

压抑的、古怪的、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出来的声音,如同漏气的气球,在渔民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周阿公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李铁柱和王老五背过身去,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胖子队长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僵硬地抬起手,颤抖着,想摸又不敢摸那顶被“空袭”的帽子,感受着帽檐上那坨温热、粘腻、散发着独特气味的“馈赠”,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头顶几乎要冒出青烟!

“队……队长……”旁边的队员想提醒,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表情扭曲得像便秘。

“走!开车!!”胖子队长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急败坏和狼狈。他猛地拉开车门,像躲避瘟疫一样钻了进去,重重地把门摔上!

面包车引擎发出愤怒的轰鸣,如同斗败的野兽在嘶吼,猛地倒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带着一车被扣押的工具和满车的低气压,还有帽子上那抹醒目的“勋章”,狼狈不堪地、逃也似的冲出了渔村,扬起一路烟尘。

院子里,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渔民们再也压抑不住的、震天的哄笑声!那笑声里,有对执法队狼狈的嘲讽,更有劫后余生般释放的压抑和一种属于底层人特有的、苦中作乐的黑色幽默。

“哈哈哈哈!报应!活该!”

“那鸟拉得真准!神鸟啊!”

“顾老板苏老板,你们看,连海鸟都帮咱出气呢!”

笑声在咸腥的海风中回荡。

顾千叶紧绷的脸上,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又解气的弧度。他侧头看向苏繁音。

苏繁音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海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脸上没有什么笑意,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被压抑后的沉寂,工具被夺走的空洞,还有一丝对眼前这荒诞闹剧的冰冷嘲讽。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再次按在了琵琶骨旧伤的位置,指尖用力,仿佛想按住某种汹涌的情绪。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寒意。

工具没了。APP的核心平板被作为“电子证据”扣走了。合作社刚刚点燃的火苗,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顾千叶的目光越过哄笑的人群,越过破败的院墙,投向远处那片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的渔村。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村口通往码头的那条石板路的拐角。

那里,一棵歪脖子老榕树的巨大阴影下。

一个戴着旧斗笠、穿着灰扑扑褂子的佝偻身影,似乎刚刚转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迅速消失在墙角阴影里的背影。

斗笠的边缘,在炽烈的阳光下一闪而过,露出下面几缕花白的鬓角。

顾千叶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海沟更深沉,比礁石更冷硬。

海鸟还在墙头“啾啾”地叫着,歪着脑袋,仿佛在嘲笑这人间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