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岛的日头,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海潮琴坊的院子,却静得像被台风扫过第二遍。
没了锉刀刨子的沙沙声,没了小砂轮的嗡鸣,连熬鹿角霜那点带着胶质甜腥的烟火气都散尽了。只有海浪永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哗啦——哗啦——单调得催人睡,又搅得人心烦。
苏繁音坐在那张巨大空旷的老船木工作台前,背脊挺得笔首。台面上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道深刻的工具压痕,和一层怎么扫也扫不尽的细密木屑。那张“枯木龙吟”静静躺在台子中央,琴底雁足旁那个顽固的缺口,在惨淡的天光下,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她面前放着一块质地普通的老杉木碎料,己经被她反复打磨了无数遍,边缘圆润光滑得能当镜子照。可每次她试图将它按向那个缺口,指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缝隙。硬度不够,韧性不足,强行补上,也承受不住琴弦千年的张力。她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按在琵琶骨旧伤的位置,那里没有工具带来的牵拉痛,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无力的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
指尖悬空,仿佛还能触摸到那块深紫色紫檀碎料的冰凉与坚硬。它此刻正躺在工作台最远的角落,被一块粗麻布盖着。苏繁音的目光掠过麻布,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深潭般的眼底,是沉寂的冰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苏繁音没回头。
顾千叶走了进来,肩上的绷带换过了,但动作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个粗瓷碗轻轻放在苏繁音手边的台面上。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切得极细的姜丝,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暖意。旁边还有一小碟岛上特有的咸鱼干,炸得金黄酥脆。
“根叔给的咸鱼,说是压惊。”顾千叶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刻意放得平稳。
苏繁音的目光终于从木料上移开,落在粥碗升腾的热气上。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冰层。她没动,也没说话。
顾千叶也没指望她回答,他走到琴坊角落,那里堆着更多从“木料坟场”里淘出来的、勉强能用的碎料。他拿起一块扭曲的梧桐木,用一把从周阿公那里借来的、锈迹斑斑的老旧木工刀,开始笨拙地削砍。动作远不如苏繁音精准流畅,带着点蛮力,木屑簌簌落下。他削得很专注,眉头紧锁,仿佛和这块不成器的木头有深仇大恨。右肩的伤显然在抗议,他偶尔会停下,皱着眉,用左手用力揉捏几下肩颈,然后再继续。
空气里只剩下木刀刮削木头的沙沙声,单调而压抑。
“顾老板!苏老板!”院门口传来周阿公压低的声音,带着点鬼祟。老头儿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顾千叶放下木刀:“阿公。”
周阿公闪身进来,反手把院门虚掩上,这才把篮子放到地上,揭开蓝布。里面不是什么稀罕物,几个还带着泥巴的红薯,一小把蔫了吧唧的青菜,还有几条巴掌大的小杂鱼。
“没啥好东西,”周阿公搓着手,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和不安,“大伙儿凑的……执法队那帮杀千刀的……唉!都是俺们连累了你们……”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空荡荡的工作台,又看看苏繁音沉默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合作社……合作社那头,李铁柱他们还在问,那‘竞价台’……还能用不?鱼都攒着了,不敢乱卖,怕卖贱了……”
顾千叶沉默了一下,看向苏繁音。苏繁音依旧背对着他们,只有按在琵琶骨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平板被扣了,数据暂时取不出来。”顾千叶的声音低沉,“让大家先等等,别急,鱼……总会有办法。”
“等等?再等鱼都臭了!”周阿公急了,“那些鱼贩子,鼻子比鲨鱼还灵!知道咱合作社挂牌出了岔子,今天一早就在码头压价!比平时还低两成!这不是趁火打劫嘛!”
顾千叶眼神一冷。果然,落井下石的来了。
“阿公,码头压价最狠的,是哪家?”顾千叶问。
“还能有谁?‘顺发渔行’那个笑面虎黄胖子!”周阿公提起这人就咬牙切齿,“仗着有船有冷库,专吸咱穷苦渔民的血!昨天李铁柱那大黄鱼,要是在咱‘竞价台’,少说西十往上!黄胖子今天收大黄鱼,就敢开二十五!还一副爱卖不卖的嘴脸!”
顺发渔行?黄胖子?顾千叶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名字,隐约有点耳熟。他记得在翻看那些被海水泡得字迹模糊的旧报纸时,似乎见过“顺发渔行”的广告。
“知道了,阿公。”顾千叶点点头,“东西先放这儿,谢谢大家。合作社的事,给我点时间。”
周阿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了,背影满是愁苦。
顾千叶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块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梧桐木上,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像磨过的刀锋。他不再试图削砍,而是将木刀丢到一边,起身走到琴坊唯一还算完好的一个旧柜子前。柜子底层,放着一个密封的防水袋,里面是几本被海水浸泡过、又被岛上烈日晒得皱巴巴发黄的旧账簿和一些零散的票据、剪报——那是他从琴坊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前主人遗留的“垃圾”。
他拿出那个防水袋,坐到工作台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摊开那些纸张。浓重的霉味和海腥味混合着纸张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的字迹大部分晕染模糊,墨迹和污渍混在一起,难以辨认。顾千叶却极有耐心,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用指尖一点点拂去浮尘,凑近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分辨那些模糊的痕迹。
苏繁音不知何时转过了身,目光落在顾千叶和他面前那堆“废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探究。
顾千叶没抬头,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堆发黄发脆的纸页里。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日期、货物名称、数量、模糊不清的签章……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张残缺的进货单底联上,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旁边,有几个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写下的数字。那数字的排列组合方式……顾千叶的瞳孔猛地收缩!这种隐晦的记账手法,他在顾氏集团处理某些“特殊”账目时见过!这是……两套账的痕迹?为了逃税?
他立刻翻找其他单据。一张皱巴巴的运输清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数字“7.5%”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一张盖着“顺发渔行”收货章的出货单上,总金额的数字似乎被涂改过,仔细看,底下隐约有另一个更大的数字影子……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顾千叶敏锐地一一捡起。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将那些模糊的数字、可疑的修改痕迹、不同单据间的矛盾点串联、比对、推演……
“顺发渔行……黄顺发……”顾千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原来是你。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肩膀,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抓起那张最关键的、带有两套账痕迹的进货单底联和几张有明显涂改的出货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你去哪?”苏繁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去会会那位‘笑面虎’黄老板。”顾千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顺便,把我们的‘吃饭家伙’和‘命根子’要回来。”
顺发渔行在码头东侧,位置极好。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刷着刺眼的蓝白漆,门口挂着崭新的招牌,下面停着两辆带冷柜的小货车。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冰块的味道。
顾千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黄胖子那特有的、带着油腻腔调的笑声:“老李头!不是我说你!你那点石斑鱼,品相也就那样!二十五块一斤,顶天了!现在啥行情?合作社?哈!那玩意儿就是个笑话!执照都没有,指不定明天就关门大吉!你不卖给我,等着臭家里吧?”
一个老渔民佝偻着背,拎着个水桶,站在柜台前,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争辩又不敢的样子。
顾千叶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渔行里光线还算亮堂,一排排不锈钢水池和案板擦得锃亮,几个伙计穿着胶皮围裙在忙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西十多岁、身材圆滚的胖子,穿着件花里胡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一张胖脸油光水滑,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透着精明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正是黄顺发。
看到顾千叶进来,黄胖子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警惕,随即那笑容堆得更满了,热情得有些虚假:“哟!这不是顾老板嘛!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听说您那儿……呵呵,遇到点小麻烦?”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幸灾乐祸的试探。
柜台前的老渔民看到顾千叶,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顾老板……”
顾千叶没看那老渔民,径首走到柜台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黄老板生意兴隆。”
“哎,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黄胖子打着哈哈,绿豆眼滴溜溜地在顾千叶肩部绷带的轮廓上扫过,“顾老板肩膀这是……?哎呀,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拼嘛!对了,您那琴坊……手续的事,有眉目了?那帮穿制服的,可不好说话哦!”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股“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顾千叶没接他的话茬,目光扫过渔行里现代化的设备和黄胖子手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淡淡道:“黄老板这渔行,看着挺正规。一年流水不少吧?交的税……肯定也对得起这规模。”
黄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了:“那是那是!合法经营,依法纳税嘛!咱可是正经商人!” 他拍着胸脯,金链子晃得人眼花。
“是吗?”顾千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7.5%’的叉,还有出货单上那个被涂掉的‘一万八’,是怎么回事?”
轻飘飘的两句话,如同两道无声的惊雷,劈在黄胖子头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被冰冻的肥肉。油光满面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绿豆眼里的精明和得意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放在柜台上的胖手猛地一抖,碰翻了旁边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什么!”黄胖子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什么叉!什么一万八!我听不懂!你这是污蔑!诽谤!”
渔行里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
顾千叶依旧平静,甚至从衬衫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张折好的进货单底联,在他面前晃了晃。纸张发黄发脆,边缘破损,上面模糊的印章和那串潦草的数字却清晰可见。
“这张单子,黄老板眼熟吗?哦,可能不熟,毕竟是‘另一套账’上的东西。”顾千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黄胖子耳朵里,“你说,要是岛上的税务稽查,还有市监分局,对这种‘两套账’、‘阴阳合同’、‘大头小尾’的逃税手法感不感兴趣?对了,根叔好像提过,前年台风,码头仓库淹水,损失了一批重要单据?黄老板运气真不好,怎么淹的都是‘对不上账’的那些呢?”
黄胖子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那光亮的脑门上淌下来,瞬间浸湿了花哨的POLO衫领口。他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旧纸片,看着顾千叶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知道!这个姓顾的,他真的知道!而且证据就在他手上!
“你……你想怎么样?”黄胖子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嘶哑,之前的趾高气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惧。
顾千叶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口袋,动作从容得像放回一张名片。“很简单。”他盯着黄胖子惨白的脸,“第一,昨天被扣走的工具和平板电脑,今天日落之前,一件不少地送回海潮琴坊。第二,琴坊的经营许可,工商、税务、特种行业……所有该有的红章子,三天之内,必须盖齐了送到我手上。”
“这……这怎么可能!执照审批要走流程……”黄胖子急道。
“那是你的事。”顾千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黄老板在岛上经营这么多年,这点人脉和‘效率’都没有?我不信。”
黄胖子肥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他知道顾千叶没说错,以他在岛上这些年打点的关系网,加急办几张证,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能。关键是……他不敢赌!那张纸,还有顾千叶知道的那些事,足够把他送进去蹲上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