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要保证……”黄胖子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那些东西……你要销毁!不能再……”
“东西在我这里,很安全。”顾千叶淡淡道,“只要我的琴坊安安稳稳地开下去,你的渔行也能继续‘顺发’。但如果……”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琴坊再出任何‘意外’,或者该拿回来的东西少了一件……那这些‘废纸’,可能就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黄老板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冰冷的刀锋。
黄胖子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汗水己经把他整个前胸后背都打湿了。他死死盯着顾千叶,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恐惧和不甘,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巨大的求生欲压了下去。他像一只被彻底捏住了七寸的<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壁虎,颓然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工具……平板……日落前……送回去……”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证……我想办法……”
“黄老板爽快。”顾千叶脸上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拎着水桶、目瞪口呆站在一旁的老渔民。
“老人家,”顾千叶的声音缓和了些,“你的石斑鱼,合作社收了。按昨天‘竞价台’大黄鱼的均价,西十一斤。晚点送到琴坊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黄胖子那瞬间变得如同死了爹娘般的惨白脸色和老渔民狂喜而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顺发渔行。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顾千叶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肩,眼神投向琴坊的方向。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看那条肥鱼,敢不敢耍花样了。
日落时分,海潮琴坊的院子里,气氛有些微妙。
周阿公、李铁柱、王老五等几个核心渔民都来了,围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着,脸上混杂着期盼、紧张和一丝不敢置信。苏繁音依旧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那块老杉木碎料在她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顾老板……真……真能把东西要回来?”李铁柱搓着手,压低了声音问周阿公,语气里满是忐忑。
“俺……俺也不知道啊!”周阿公也紧张得不行,“顾老板就说让等着……”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
那辆熟悉的、喷着蓝白条纹的市监执法面包车,去而复返,带着一股子憋屈和灰溜溜的气息,再次停在了琴坊门口。不过这次,开车的是个穿着顺发渔行工装的小伙计。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胖子队长,而是昨天那个负责登记清单的高个队员。他板着脸,脸色极其难看,像是吞了只苍蝇。他指挥着小伙计,一声不吭地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
被扣走的砂轮机、工具箱、小铜锅、还有那台屏幕碎了个角的旧平板……一件件被搬下来,放在院子中央。东西都在,只是那砂轮机的外壳似乎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高个队员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签过字的清单副本,又拿出一支笔,没好气地拍在旁边的石墩上:“东西都在这儿了!签收!” 他的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看顾千叶。
顾千叶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工具,最后落在那台平板上。他拿起平板,按亮屏幕。熟悉的“鹭洲渔获竞价台”APP图标静静地躺在桌面。他点开,之前上传的渔获信息和竞价记录,居然都还在。
顾千叶没说话,拿起笔,在清单副本“接收人”一栏,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
高个队员一把夺过签好字的清单,像甩掉什么脏东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面包车。车子发出一声憋屈的轰鸣,逃也似的开走了。
“噢——!”
“真拿回来了!”
“顾老板!神了!”
渔民们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李铁柱和王老五激动地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砂轮机,如同抚摸久别重逢的亲人。周阿公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拍着顾千叶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了伤处):“好!好!顾老板!俺就知道你有办法!”
苏繁音不知何时己经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失而复得的工具,看着那台承载着希望的平板,看着渔民们脸上纯粹的喜悦。她那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澜。她的目光落在顾千叶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和……难以言喻的深意。
顾千叶没理会众人的欢呼,他弯腰拿起那套苏繁音视若珍宝的手工锉刀,走到工作台前,轻轻放在她手边空置的位置上。冰冷的金属触碰到老船木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苏繁音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试试看,”顾千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有没有被他们弄钝。”
苏繁音的目光落在那排熟悉的、泛着幽光的锉刀上,又缓缓移到顾千叶脸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握住了其中一把最常用的扁平锉。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瞬间贯通了她沉寂的右臂,首达琵琶骨深处那顽固的旧伤。那因为工具缺失而弥漫的无力和钝痛,竟奇异地被这冰冷的金属触感驱散了一丝。
她拿起那块被反复打磨的老杉木碎料,锉刀贴上边缘。手腕稳定下压,熟悉的沙沙声再次在琴坊里响起,细微却充满力量,如同心跳复苏。
顾千叶看着那重新开始工作的锉刀,看着木屑如同细雪般飘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他转身,对还在兴奋议论的渔民们说:“平板拿回来了,‘竞价台’还能用。李哥,王哥,通知大家,明天一早,渔获照常上船。”
“好嘞!”
“没问题顾老板!”
渔民们欢天喜地地应着,如同领了圣旨。
阿海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他跑到顾千叶身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一种找到依靠的安心:“顾……顾叔,你好厉害!比……比老木头爷爷还厉害!”
顾千叶揉了揉阿海汗津津的脑袋,没说话。老木头……这个名字像根刺。
“对了!”李铁柱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顾老板!苏老板!还有个大好事差点忘了说!根叔!根叔他今天下午,在礁石滩那边,捡到个好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只见根叔佝偻着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破渔网兜着的东西,慢吞吞地走了进来。破渔网里,裹着一截黑乎乎、形状扭曲、像是被雷劈火烧过的木头疙瘩。那木头不大,也就<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手臂粗细,通体焦黑,表面坑洼不平,布满裂纹,透着一股子被岁月和灾难反复蹂躏的沧桑感。
“根叔,快!给顾老板苏老板看看!”李铁柱催促道。
根叔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也带着点兴奋,他走到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把那截焦黑的木头疙瘩放在台面上。“礁石滩……浪打上来的……”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手指在那焦黑的表面用力搓了搓。
随着他手指的搓动,焦黑的外壳簌簌掉落,露出里面一小片深红如血、又透着暗紫光泽的内芯!那颜色浓郁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在琴坊昏黄的灯光下,竟流转出一种妖异而神秘的光泽!一股极其独特的、带着点辛辣、又有点土腥和淡淡甜香的复杂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龙……龙血竭!”周阿公失声叫了出来,老眼瞪得溜圆,“根叔!你这老小子!走了啥狗屎运!”
龙血竭!
顾千叶和苏繁音的目光瞬间被那截焦黑木头吸引!苏繁音手中的锉刀停在了半空。顾千叶更是心头剧震!他想起了根叔之前的话——老木头在找被雷劈火烧过的老木头,找“龙血竭”!难道桂枝婶那些来历不明的药里,真正“金贵”的引子,是这个?
苏繁音放下锉刀,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触碰了一下那深红如血的断面。触感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她凑近闻了闻那复杂的气味,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这……能救我娘吗?”阿海挤到前面,小脸上满是希冀,怯生生地问。
苏繁音看着阿海,又看看那截神秘的木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要处理。而且,需要知道之前的药方里,它到底被怎么用。”
就在这时,一个渔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大声喊道:“顾老板!苏老板!快!桂枝婶……桂枝婶她醒了!能……能说话了!她说……她说要见你们!还说……还说知道那个老木头是谁!”
顾千叶和苏繁音猛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急迫!
“走!”顾千叶没有丝毫犹豫。
“根叔,木头带上!”苏繁音迅速补充了一句。
两人立刻冲出琴坊,朝着渔村深处疾步而去。阿海愣了一下,也赶紧迈开小腿追了上去。
院子里,渔民们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懵了。根叔小心翼翼地把那截焦黑的木头疙瘩重新用破渔网裹好,抱在怀里,浑浊的眼睛望着草棚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周阿公看着顾千叶和苏繁音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看看根叔怀里的“龙血竭”,再想想桂枝婶居然醒了还要指认老木头,只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比台风天的浪头还让人眼晕。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憋了半天,才对着旁边同样一脸懵的李铁柱和王老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感叹道:
“乖乖……这琴坊的风水,是通了龙王庙,还是招了阎王爷啊?咋啥稀奇古怪的事儿,都往这儿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