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里的空气,比顾千叶上次离开时更加粘稠沉重。那股混杂着劣质草药、顶级参茸、呕吐物和绝望的气息,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桂枝婶短暂的苏醒和剧烈的情绪波动,发酵出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酸腐味道。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低矮的梁上,光线吝啬地洒下,勉强照亮床榻。桂枝婶半靠在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被褥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蜡黄的脸扭曲着,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近乎疯狂的亮光,死死盯着刚刚冲进来的顾千叶和苏繁音。
“是……是他!咳咳咳……”她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虚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老木头!戴……戴个破斗笠!咳咳……嗓子……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身体痛苦地蜷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又溢出带血丝的唾沫。
“娘!娘你别急!慢慢说!”阿海扑在床边,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徒劳地用袖子去擦桂枝婶嘴角的污物。
顾千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神经都绷紧了。苏繁音则迅速上前,一手稳住桂枝婶抽搐的肩膀,另一手己经探向她的腕脉,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如同垂死鸟雀的挣扎。
“婶子,他是谁?”顾千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名字!或者……他住在哪儿?”
“他……他不是……”桂枝婶喘息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恨意,她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岛……岛外来的……咳咳……找……找……”
“找什么?”顾千叶追问,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床边。
“找……咳咳……找……”桂枝婶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的嘶鸣陡然拔高,变成一种非人的尖利!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苏繁音按在她腕上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啊——!”阿海吓得失声尖叫。
就在这瞬间,苏繁音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她按在桂枝婶肩上的手猛地撤回,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小腹!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额头上瞬间涌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巨大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
“苏繁音!”顾千叶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
然而苏繁音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甩开桂枝婶抓挠的手,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从随身布包里抽出针灸包!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几根细长的银针带着决绝的寒光,精准无比地刺入桂枝婶头顶百会、人中、以及胸前几处大穴!针尾兀自剧烈颤动着!
施针完毕,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心!”顾千叶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后脑勺即将撞上冰冷潮湿的泥地前,险险地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垫住了她!苏繁音的身体很轻,落在他怀里却像一块冰,冰冷僵硬,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眉头紧紧锁着,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重的阴影,如同濒死的蝶翼。
“苏姨!”阿海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想抓苏繁音的手。
“别碰她!”顾千叶低吼,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苏繁音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慌乱地探向她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又摸向她的颈动脉——跳动虽然紊乱急促,却顽强地搏动着!
“根叔!药!龙血竭!”顾千叶猛地抬头,冲着门口抱着破渔网兜、呆立当场的根叔吼道。
根叔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解开破渔网,小心翼翼地将那截焦黑扭曲的木头疙瘩捧到近前。
顾千叶看着那深红如血的内芯,闻着那奇异的辛辣甜香,却束手无策!他不懂药!更不懂这传说中的“龙血竭”该如何使用!是内服?还是外敷?剂量多少?此刻这救命的东西,在他眼里竟成了烫手山芋!
“水……磨粉……兑水……”怀里传来苏繁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她依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紧,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上,仿佛那里正承受着千刀万剐。
顾千叶立刻明白了!他一把抓过那截龙血竭木头,也顾不上脏,对着旁边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边缘,用尽全力狠狠砸去!
“咔嚓!”
焦黑的外壳碎裂剥落,露出里面更大一块深红近紫、晶莹如血玉的内芯!一股更浓郁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草棚里的污浊气息。
“刀!”顾千叶对阿海吼道。阿海连滚带爬地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顾千叶接过柴刀,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极其笨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对着那块血红的龙血竭,一下一下地刮削!坚硬的木质在刀刃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细碎如朱砂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碗底积起一小撮深红色的“血沙”。
“水!干净的!”顾千叶的声音嘶哑。
阿海立刻从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瓦罐里倒出半碗凉开水。
顾千叶捏起那撮珍贵的血红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粉末遇水并不立刻溶解,而是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晕染开,将整碗水渐渐染成一种瑰丽而诡异的深琥珀色,散发着更加浓烈的、带着穿透力的药香。
他扶起苏繁音的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碗沿凑近她苍白的唇。“喝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苏繁音似乎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顺从地、小口地吞咽着那深琥珀色的药液。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细微的抽搐。一碗药水,喂得缓慢而艰难,深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溢出少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喂完药,顾千叶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草棚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桂枝婶在苏繁音那几针的刺激下,剧烈的抽搐停止了,只剩下粗重断续的喘息,眼神涣散,似乎又陷入了昏迷。阿海跪在一旁,小手紧紧抓着娘亲冰凉的手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千叶怀里的苏繁音,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声的祈祷。
根叔抱着剩下的龙血竭木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浊的眼睛看看床上,又看看地上,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顾千叶感觉到怀里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苏繁音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按在小腹上的手,力道也微微松了些。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霭,失去了往日的清冷锐利,只剩下虚弱、茫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的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落在顾千叶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衬衫领口,好一会儿,才仿佛找回一丝神智,缓缓上移,对上顾千叶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紧张和未曾褪去惊惶的眼睛。
西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繁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她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己耗尽,但身体却不再那么僵硬冰冷,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
顾千叶悬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稍稍回落了一点点。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阿海,”顾千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看好你娘。根叔,麻烦你,去琴坊把周阿公找来帮忙照看。”他必须带苏繁音离开这里,去一个干净、安全的地方。
根叔忙不迭地点头,抱着木头疙瘩,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了。
顾千叶小心翼翼地将苏繁音打横抱起。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他尽量平稳地迈步,避开地上的污物,一步一步走出这间散发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草棚。
外面,暮色西合,海风带着咸腥吹来,竟让他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阿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担忧。
回到海潮琴坊,顾千叶小心翼翼地将苏繁音安置在她自己那张简陋却整洁的木板床上。他拧了湿毛巾,笨拙地擦去她脸上和脖颈的冷汗和药渍。苏繁音一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顾千叶知道她没睡,她的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凉意。
“顾老板!苏老板怎么样了?”周阿公气喘吁吁地跟着根叔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暂时没事了。”顾千叶低声道,目光没有离开床上的人,“阿公,麻烦你,去请刘婆婆过来一趟。”刘婆婆是岛上唯一的赤脚医生,懂点草药,也懂点接生,算是岛上医疗的“天花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