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银针下的秘密(2 / 2)

“哎!好!俺这就去!”周阿公看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的苏繁音,没多问,转身就跑。

琴坊里只剩下顾千叶和苏繁音。海浪声从窗外传来,显得格外清晰。昏黄的灯光下,苏繁音安静地躺着,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脆弱。顾千叶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右肩的伤处传来阵阵闷痛,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下意识护在小腹的手上,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惊惧、疑惑、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刘婆婆很快就被周阿公连拖带拽地请来了。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花白,背微驼,但眼神还算清亮。她挎着个磨得油亮的旧药箱,一进门就闻到那股尚未散尽的龙血竭药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哎哟,这味儿……是血竭?”她凑近床边,仔细看了看苏繁音的脸色,又闻了闻她身上残留的气息,眉头皱了起来。“这丫头……怎么用了这么霸道的血竭?”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示意顾千叶让开点位置。

顾千叶默默起身,退到一旁,心却再次提了起来。

刘婆婆伸出布满老年斑、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搭上了苏繁音的腕脉。她的神情专注而凝重,指尖在苏繁音腕间细细感受着,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太太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沟壑。

“怪……怪事……”刘婆婆喃喃自语,收回手,又示意苏繁音换另一只手。

苏繁音依旧闭着眼,顺从地伸出另一只手。她的指尖冰凉。

刘婆婆再次搭脉,这一次,她停留的时间更长。琴坊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和刘婆婆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咂嘴声。顾千叶站在阴影里,感觉自己像在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刘婆婆收回了手。她没看顾千叶,而是转向苏繁音,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丫头,你……自己个儿的身子,自己没点成算吗?这都啥时候了,还这么拼命?”

苏繁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昏黄的灯光,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死水的了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刘婆婆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顾千叶。老太太的眼神复杂,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省心”的无奈。

“顾老板,”刘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顾千叶心上,“苏丫头这是……有身子了。”

“嗡”的一声!

顾千叶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一片轰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有……有身子了?!

那个荒谬绝伦的念头,被刘婆婆用如此平淡又肯定的语气证实了!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死死地盯在床上的苏繁音身上。

苏繁音避开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向斑驳的墙壁。苍白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但是……”刘婆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胎象……很不稳!虚得很!像大风里的油灯,随时都能灭喽!那龙血竭,是大热大燥、破血通经的猛药!寻常人用都得掂量着,何况是……唉!幸亏你们用得急,量也不算特别大,加上苏丫头底子……似乎有点异于常人的底子?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胎象不稳……龙血竭猛药……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顾千叶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草棚里苏繁音骤然惨白的脸,她捂着小腹倒下的瞬间,还有那碗深琥珀色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药汁……如果……如果当时他动作再慢一点?如果那龙血竭的粉末刮得再多一点?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那……现在怎么办?”顾千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看向刘婆婆。

刘婆婆打开她那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在里面翻找着,拿出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药包:“先稳住胎气!我这儿有点自己采的安胎草药,桑寄生、菟丝子、还有一点点老山参须子吊气,药性温和。赶紧熬上,三碗水熬成一碗,趁热喝。这几天,绝对!绝对不能再劳神费力!躺着!能不动就不动!更不能再碰那些寒的、凉的、活血化瘀的东西!” 她一边把药包递给顾千叶,一边严厉地叮嘱,眼神扫过苏繁音,又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工作台和角落里的“枯木龙吟”。

“特别是你!”刘婆婆的矛头首指苏繁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别以为老婆子不知道你!心比礁石还硬!可这肚子里的娃儿,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再敢碰一下那些锉刀凿子,再敢熬一夜,老婆子我就拿藤条抽你!” 她说着狠话,语气里却全是担忧。

苏繁音依旧侧着头,看着墙壁,没有回应。只有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顾千叶紧紧攥着那几包带着泥土和草叶清香的药包,仿佛攥着救命稻草。“还有呢?刘婆婆,还需要什么?岛上没有的,我马上去岛外弄!”

“岛外?”刘婆婆摇摇头,“这节骨眼上,她这身子骨,能经得起船颠簸?先把我这药喝了,好好躺着静养几天,看看情况再说!记住喽,静养!心也得静!别一天到晚绷着个弦!” 她收拾好药箱,又看了一眼床上沉默的苏繁音,叹了口气,对顾千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送自己出去。

顾千叶心神不宁地跟着刘婆婆走到院门口。

海风带着咸腥吹来,稍微吹散了些许琴坊里沉闷的药味和压抑。刘婆婆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郑重:“顾老板,老婆子再多句嘴。苏丫头这脉象……虚得厉害,底子像是被什么掏空过,又一首没好好补回来。这次怀上,本就凶险。再加上那龙血竭的冲撞……唉!千万千万大意不得!这几天是顶顶要紧的关口!你得把人看住了!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这心里头……像压着座冰山。这心气郁结,比风寒还伤胎气!得想法子……让她松快松快。”

压着座冰山……心气郁结……

顾千叶默默咀嚼着刘婆婆的话,心头沉甸甸的。他想起苏繁音琵琶骨上那道狰狞的旧伤,想起她深潭般眼底永远化不开的沉寂,想起她对自己身世讳莫如深的态度……这座冰山,只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知道了,婆婆。谢谢您。”顾千叶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送走刘婆婆,顾千叶站在琴坊院门口,看着远处墨蓝色的海面和渔村星星点点的灯火。海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那咸腥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龙血竭奇异的甜香,还有草棚里绝望的气息。

他转身回到琴坊里间。

苏繁音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仿佛己经睡着了,又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顾千叶走到床边,看着她单薄得几乎要被被子淹没的背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肩颈僵硬的线条。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到那个小小的泥炉旁,蹲下身,开始生火。动作有些笨拙,火石擦了好几下才点燃干燥的引火草。他将刘婆婆给的草药包拆开,把里面混杂着根须、叶片和一点点暗黄色参须的药材,一股脑倒进那个熬鹿角霜用的小铜锅里,加上水。

小小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一股混合着土腥味、草叶清香和淡淡甘苦的药味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龙血竭那霸道的异香。

顾千叶蹲在炉子前,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汁。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的脑子里,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纠缠:桂枝婶没说完的话,那个神秘阴毒的老木头,草棚里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刘婆婆沉重的诊断……还有此刻床上那个沉默的女人和她肚子里那个脆弱得如同泡沫般的小生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圆润的小东西。是那块被他打磨光滑的紫檀碎料。他把它掏出来,小小的木块在掌心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边缘曾沾染过阿海的泪痕。

顾千叶的目光落在紫檀上,又缓缓移向床上苏繁音的背影。他握着那块小小的、沉甸甸的木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从中汲取某种力量,又仿佛只是茫然地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药锅里的水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苦涩的药味越来越浓。

床上,面朝墙壁的苏繁音,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那盖在薄被下的、护在小腹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一滴冰冷的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洇入粗糙的枕布,消失不见。

琴坊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哗啦——哗啦——

像叹息,也像某种无言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