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地窖烛光里的旧伤痕(2 / 2)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冷湿滑的木头时——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喉间溢出!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腹,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下倒去!打火机微弱的光线下,顾千叶清晰地看到她瞬间惨白如金纸的脸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苏繁音!”顾千叶魂飞魄散,打火机都差点脱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她彻底摔倒前,用自己的身体垫住了她!

苏繁音倒在他怀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冰冷得可怕,像一块刚从冰海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进苍白的皮肉里,渗出血丝,却硬生生将那痛呼声咽了回去。只有那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泄露了她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哪里疼?是不是肚子?别咬!放松!”顾千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只手紧紧环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慌乱地想掰开她紧咬的嘴唇。他感觉到她小腹的肌肉绷紧得像一块铁板!

苏繁音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挣动,像一条离水的鱼。挣扎间,她冰冷的手胡乱地挥舞着,指尖划过顾千叶的脸颊,留下几道细微的刺痛。

“看着我!苏繁音!看着我!”顾千叶用尽力气固定住她,强迫她抬起头。

火光摇曳中,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深潭,而是彻底的崩溃!巨大的痛楚如同实质的利刃,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冰封!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污,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肆意奔流!

“没……没用……”她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死小兽般的绝望哀鸣,“……怎么……怎么护……都没用……留不住……都留不住……”

她不是在说此刻的腹痛!顾千叶瞬间明白了!那崩溃的泪水,那绝望的哀鸣,是冲着角落里那个腐朽的琴头!是冲着一段被深埋的、此刻被这地窖和这琴头硬生生挖出来的血淋淋的过去!

“什么留不住?告诉我!”顾千叶紧紧抱着她,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去暖她冰冷的身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苏繁音!看着我!说出来!”

也许是这地窖的绝对隔绝,也许是这微弱烛火带来的诡异安全感,也许是身体剧烈的疼痛击溃了最后的心防,又或许是顾千叶那带着体温的怀抱和不容置疑的语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繁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顾千叶。火光在她盛满泪水的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脆弱。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寒意:

“琴……那琴……叫‘寒梅’……是我……我刻的……第一张……完整的琴胚……”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巨大的抽噎让她几乎窒息,泪水更加汹涌。

“刻好了……刻好了啊……他说……他说我的‘寒梅’……有灵性……像……像雪地里开的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可转头……他就把它……砸了!就在我面前!用斧头!砸得……砸得稀巴烂!说……说女孩子……玩木头……没出息!是……是糟蹋东西!”

顾千叶的心猛地一沉!砸了?亲手砸了自己女儿刻的第一张琴胚?!

“他是谁?”顾千叶的声音沉得如同地窖里的石头。

苏繁音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像是陷入了最恐怖的梦魇,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挥舞的斧头和飞溅的木屑:

“他……他是……苏……苏……” 那个姓氏在她唇齿间痛苦地滚动,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吐出完整的音节。最终,她崩溃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

“他不是我爹!他不是!他是魔鬼!他把我……把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张……她的琴谱……也烧了!烧了!他说……他说那是……是脏东西!是……是戏子的玩意儿!他不配!他不配!”

琴谱?她娘的?烧了?顾千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苏繁音猛地抬起头,泪水和泥污糊了满脸,那双被痛苦灼烧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千叶,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那个遥远而狰狞的过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怎么离开那个‘家’的吗?” 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比刚才的哭喊更让人心悸。

“那年冬天……雪很大……他喝醉了……说要把我……把我卖给……卖给一个老鳏夫……换酒钱……我……我跑了……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她的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雪夜:

“跑不动了……倒在雪地里……我以为……我要死了……后来……后来是福利院的张妈妈……捡垃圾……路过……把我……把我捡了回去……”

福利院!捡回去!顾千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原来……原来她不是被弄丢的!是被……抛弃的!被她的亲生父亲,为了酒钱,像丢垃圾一样丢在雪地里等死!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如同岩浆在顾千叶胸中奔涌!他看着怀里这个哭到浑身抽搐、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她深藏在冰冷外壳下,那早己被践踏得血肉模糊的灵魂!那座压在她心口的冰山,原来是由背叛、暴力、抛弃和彻底的毁灭浇筑而成!

“张妈妈……给我……起了名字……”苏繁音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她说……雪地里……捡到我的时候……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半块……刻着‘繁’字的……旧木牌……和……和冻僵了……还死死攥在手里……怎么……怎么都掰不开的……一小块……烧焦的琴头……”

她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地窖角落里,那个在烛火下沉默腐朽的琴头。

“就是……就是它……”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顾千叶的目光也死死钉在那个腐朽的琴头上!原来……这就是她当年在雪地里,被亲生父亲砸碎“寒梅”后,唯一从废墟里抢出来、死死攥在手里、视作生命最后一点念想的残骸!是她被抛弃时唯一的“陪葬品”!是她所有痛苦和执念的源头!

苏繁音的身体彻底脱力,软软地瘫在顾千叶怀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顾千叶胸前的衣襟,冰冷一片。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撕开了自己最深的伤口,此刻只剩下虚弱的、毫无防备的空洞。

顾千叶紧紧抱着她,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包裹着她的冰冷。他脱下自己湿透但相对厚实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小小的打火机火苗还在他手里顽强地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在这冰冷、黑暗、充满腐朽气息的地窖里,形成了一个脆弱而绝望的小小孤岛。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被泪水和泥污覆盖、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脸。那张总是清冷疏离、将所有情绪深埋的脸,此刻只剩下被痛苦彻底冲刷后的苍白和茫然。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随着她细微的抽噎轻轻颤动。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怜惜汹涌而至。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挡住这世间的所有寒风冷雪。

“没事了……都过去了……”顾千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笨拙的安抚,轻轻拍着她的背,“琴胚……我们上去就抢回来……‘枯木龙吟’……一定能修好……你的‘寒梅’……” 他顿了顿,看着角落里那个腐朽的琴头,眼神锐利如刀,“也砸不烂了。”

苏繁音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里细微地颤抖着,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却依旧惊魂未定的小兽。

就在这时,顾千叶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苏繁音紧捂着小腹的手。她的手指依旧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着,指关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色。借着微弱的火光,顾千叶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右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几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斑点,正悄然洇开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几朵不祥的寒梅!

血?!

顾千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比地窖的泥水还要刺骨!

“苏繁音!”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猛地抓起她的手腕,“你的手!血!是不是肚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轻了!

那几点暗红,并非来自她的手腕!

而是……来自她紧攥着的、那只拿着打火机的手!

确切地说,是来自打火机那粗糙的金属外壳边缘!那里,沾染着几点同样暗红色的、早己干涸的……污渍?不像是锈迹,更像是……凝固的血迹?而且,看那分布的位置……像是有人曾经用沾血的手,紧紧握过这个打火机!

这个打火机……是他刚才在泥水里摸到的备用机?还是……这地窖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顾千叶猛地抬头,惊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射向地窖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角落!寒意,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