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还在顾千叶指间跳跃,微弱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两人重叠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如同几滴干涸的乌鸦血,死死钉在粗糙的打火机金属外壳边缘,也钉在了顾千叶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寒意,不是从地窖冰冷的泥水里漫上来,而是从骨头缝里炸开的!瞬间冻结了血液,冻结了呼吸!他猛地抬头,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射向地窖深处那片未被火光完全照亮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角落!
不是锈迹!那种暗红,带着一种粘稠凝固的质感,边缘微微发黑……是血!是干涸了很久、不知被多少泥水浸泡冲刷过却依旧顽强附着在上面的……人血!
这打火机……是他刚才慌乱中从泥水里摸到的那个备用机?还是……这阴森的地窖里,本就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沾着血的东西?!
“啊……”怀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楚的呻吟。
顾千叶猛地回神!低头看去。苏繁音依旧蜷缩在他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合着泥污和未干的泪痕,在她脸上蜿蜒出狼狈的沟壑。她紧捂着小腹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青白,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看到的、她手腕内侧悄然洇开的几点暗红,此刻在微弱火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血!她流血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顾千叶!什么打火机!什么血迹!此刻都不及她手腕上那几点刺目的红!刘婆婆的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胎象不稳!油灯般的脆弱!
“苏繁音!看着我!看着我!”顾千叶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不容抗拒的急迫和恐慌,他强行抬起她冰冷的下巴,迫使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肚子疼得厉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苏繁音的眼神依旧空洞,巨大的精神冲击和身体的剧痛似乎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神智。她只是茫然地看着顾千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本能的、压抑的抽搐和手腕内侧那无声蔓延的暗红,昭示着情况的凶险。
“该死!”顾千叶低咒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必须立刻带她出去!必须!这里太冷了!太湿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苏繁音打横抱起。右肩的伤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但他顾不上!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他发力要将她完全抱起的瞬间——
苏繁音那只紧捂着小腹的手,不知是疼痛导致的痉挛,还是无意识的挣扎,猛地向外一挥!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只沾染着暗红血迹的打火机,脱手而出,掉落在浑浊冰冷的泥水里!
唯一的光源,熄灭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整个地窖彻底吞没!
“不——!”顾千叶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嘶鸣!他下意识地想去捞那打火机,但怀里苏繁音骤然加重的抽搐和痛苦的低吟,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黑暗!冰冷!绝望!还有怀里这具冰冷颤抖、正在无声流失生命的躯体!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顾千叶的脖颈,几乎要将他勒死!他紧紧抱着苏繁音,像抱着这黑暗世界里最后一块浮木,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打火机……捡……捡……”苏繁音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一丝残存的求生本能,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千叶猛地一凛!对!光!他需要光!他小心翼翼地将苏繁音靠放在相对干燥的石壁角落,让她冰冷的脊背抵住粗糙的石头。“等我!别动!”他嘶哑地叮嘱,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立刻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不顾一切地在浑浊刺骨的泥浆中疯狂摸索!冰冷的泥水裹挟着碎石和腐烂的木屑,刺痛着他的掌心。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凭着记忆和感觉,在刚才打火机掉落的大致区域拼命翻找!
指尖无数次划过尖锐的石块、滑腻的苔藓、腐烂的木头……每一次触碰未知的冰冷物体,都让他的心悬到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苏繁音压抑的、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像钝刀子割着他的神经!
终于!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带着棱角的金属硬物!
顾千叶心脏狂跳!一把将它死死攥在手心!粗糙的触感,正是那只打火机!
他颤抖着手指,用力甩掉上面的泥水,摸索着找到滚轮!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窖里响起!滚轮摩擦火石,溅起点点微弱的火星,却始终无法点燃那浸透了泥水的棉芯!
“该死!点着!给我点着啊!”顾千叶几乎要疯了!他发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擦滚轮,火星西溅,落在泥水里发出细微的嗤响,却始终无法燃起那救命的火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就在顾千叶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轻响!
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小火苗,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在湿漉漉的棉芯顶端跳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光!
橘黄色的、微弱却足以撕裂黑暗的光,重新亮起!
顾千叶狂喜地几乎要吼出来!他立刻举着这重获新生的火苗,转身扑向石壁角落!
火光摇曳,照亮苏繁音惨白如纸的脸。她依旧痛苦地蜷缩着,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那只紧捂小腹的手,手腕内侧,那几点暗红的洇染,似乎……没有再扩大?但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拉破的风箱。
顾千叶的心依旧揪紧!他半跪在她面前,举着打火机,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小小的空间。他伸出手,想再次探探她的额头,想确认那血迹的来源……
就在这时,苏繁音紧闭的眼睛,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失去了焦距,茫然地落在顾千叶脸上。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虚弱,还有一种被巨大冲击后尚未回神的空洞。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积蓄力量。
“冷……”极其微弱的一个字,带着破碎的气音,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她的身体又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冷!这冰冷的地窖,湿透的衣服,正在迅速带走她本就微弱的热量,也在带走她腹中那个脆弱生命的希望!
顾千叶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只是被泥水浸湿了外套的衬衫!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但他动作毫不停顿!紧接着,他一把扯开自己里面那件湿透的棉质背心!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顾千叶线条分明的上半身暴露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肌肉的轮廓在火光下勾勒出力量和紧绷的线条。然而,吸引苏繁音茫然目光的,不是这些。
而是他右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
那里,赫然烙印着一块极其狰狞的疤痕!
疤痕的面积有小孩巴掌大小,边缘扭曲凸起,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如同被烈火焚烧过无数次又反复结痂的丑陋质感!疤痕的中心区域皮肤皱缩、扭曲,像是被某种高温的、带着尖锐棱角的重物狠狠烫过、碾压过!那丑陋的形状,依稀能辨认出……像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器物底座?以及底座上一些扭曲的、如同火焰或云纹的凸起痕迹?
这绝不是普通烧伤!更像是一个滚烫的、带有复杂纹路的金属器物,被生生按在皮肉上烙下的永久印记!疤痕周围的皮肤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紧绷感,显然当年的烫伤深及肌肉,愈合过程极其痛苦漫长。
苏繁音空洞茫然的眼睛,在看到那块疤痕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如同被强行聚焦的镜头,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那块丑陋的烙印上!
那块疤的形状……那个三足底座……那些扭曲的火焰云纹……
一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带着灼热痛楚和浓烈香灰气息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翻涌上来!
冰冷刺骨的大雪天,破败漏风的祠堂。高高的神龛上,供奉着苏家列祖列宗模糊不清的牌位。神龛前,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燃烧着的线香,烟雾缭绕,香灰堆积如山,散发着沉闷而呛人的气息。只有十岁的她,被父亲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旁边是那把被砸得稀烂的“寒梅”琴胚。父亲手里拿着藤条,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疯狂和暴怒:“跪下!对着祖宗认错!女孩子家!碰这些脏木头!不敬祖宗!不知廉耻!刻琴?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