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香炉下的勋章(2 / 2)

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她单薄的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让她惨叫出声!她想躲,想逃,却被父亲死死按住!她绝望地哭喊着,挣扎着,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砖地上扭动……

混乱中,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她像受惊的兔子,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燃烧着无数线香的巨大青铜香炉!不是求祖宗保佑!是恨!是绝望!她想把那个散发着沉闷气息、象征着家族冰冷桎梏的香炉推翻!

就在她的小手即将碰到滚烫炉壁的瞬间!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扑了上来!那是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同样瘦弱的男孩身影!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她和那滚烫的香炉之间!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烧灼声!伴随着男孩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的惨嚎!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盖过了香灰的气息!

她惊恐地抬头,只看到男孩痛苦扭曲的脸,和在他背后,那个巨大的、通红的香炉底座,正死死地、狰狞地烙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滚烫的青铜纹路,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可怕的“滋滋”声,从他背上腾起!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线香燃烧的噼啪声和男孩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记忆的闸门被这丑陋的疤痕硬生生撞开!那被刻意遗忘的灼热、剧痛、焦糊味和男孩撕心裂肺的惨嚎,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苏繁音所有的感官!

“是……是你……”苏繁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时光掩埋了太久的、巨大的痛楚。她死死盯着顾千叶背上那块狰狞的烙印,涣散的瞳孔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恐惧、茫然……最后汇聚成一种尖锐到刺骨的剧痛!“那个……祠堂……香炉……挡在我前面的……那个小哑巴……是你?!”

小哑巴!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顾千叶记忆深处那扇落满灰尘的门!

祠堂……大雪……香炉……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那个被按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神里充满绝望和恨意的小女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

原来……是她!

那个被亲生父亲在雪夜里抛弃、被福利院捡回去、琵琶骨上带着旧伤、像刺猬一样把自己包裹在冰冷外壳下的苏繁音……就是当年祠堂里,那个不顾一切想推翻香炉、眼神里燃烧着和他一样绝望和不甘的小女孩!

命运兜兜转转,竟以如此残酷而荒诞的方式,将他们再次缠绕在一起!

“呵……”顾千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带着无尽苦涩和自嘲的轻笑。他没有回答苏繁音的问题,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平静到残忍的语气,侧过身,让那块狰狞的疤痕在跳跃的火光下暴露得更加清晰。

他伸出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力道,轻轻抚过自己背上那凹凸扭曲、如同恶鬼图腾般的烫痕。指尖下的皮肤依旧紧绷,带着粗糙的颗粒感,每一次触碰,似乎都能唤醒当年那深入骨髓的剧痛。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冰又燃着火,首首刺入苏繁音那双被巨大震惊和痛苦淹没的眼眸深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地窖死寂的空气中,带着一种血淋淋的重量:

“看到了吗?”

“这,”

“就是老子十岁那年,”

“替你那个混账父亲,”

“挡下那座香炉,”

“换来的——”

“勋、章。”

“勋章”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刻骨的嘲讽和一种被岁月沉淀后的、冰冷的恨意。

火光跳跃,映照着顾千叶线条冷硬的下颌,映照着他背上那块丑陋的、象征着童年最深痛楚的烙印,也映照着苏繁音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写满了巨大冲击和崩塌的脸。

勋、章。

替她父亲挡下的……勋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繁音的灵魂上!替她的父亲?那个将她像垃圾一样抛弃在雪地里、砸碎她所有希望、烧毁她母亲遗物的……父亲?!

荒谬!绝顶的荒谬!巨大的讽刺!

“不……不可能……你骗我……”苏繁音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和抗拒。她猛地摇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上,眼神混乱而疯狂。“他……他根本不认识你!他……他怎么会……”

“他不认识我?”顾千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但他认识我爹!顾正廷!当年你苏家败落,你那个‘好父亲’为了攀上顾家的高枝,腆着脸把你送到顾家老宅,名义上是学琴,实际上是什么?是抵押!是讨好顾家的筹码!是给你那个赌鬼爹换钱的活当票!”

顾正廷!苏繁音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记忆里某些模糊的角落!顾家……那个庞大、森严、带着古老腐朽气息的宅院……那个总是穿着长衫、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顾家当家人……顾正廷!

“而我……”顾千叶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繁音,“是顾正廷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一个连族谱都上不了、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野种’!一个被丢在顾家最偏僻的角落、只配和下人一起吃饭、被顾家那些‘正经少爷’当狗一样戏弄的……小哑巴!”

私生子!野种!小哑巴!

这几个词,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苏繁音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信息量如同狂风暴雨,将她冲击得七零八落!祠堂里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小哑巴……是顾正廷的私生子?是顾千叶?!

“那天在祠堂……”顾千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噩梦的恍惚,“我听到动静……看到你被按在地上打……看到你想去推那个香炉……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看到你眼里的恨……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也许是……不想看到另一个和我一样绝望的人……在我面前被活活烧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我扑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后果……只听到皮肉烧焦的声音……还有……你父亲那声惊恐的……‘小杂种’!”

小杂种!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引信!

“轰——!”

苏繁音脑海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崩断了!

巨大的荒谬感、颠覆感、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愤怒、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往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愧疚的剧痛……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猛烈喷发!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地窖的死寂!

苏繁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身体猛地向后弹开,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湿漉漉的发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失控地颤抖起来!如同被高压电流击穿!

“骗子!都是骗子!啊——!!”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彻底的崩溃和绝望,“他骗我!他骗我!他说……他说你是……是……”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抽噎和无法抑制的悲鸣彻底淹没。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她本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小腹处那被强行压抑的剧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呃啊——!”一声更加凄厉的痛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她猛地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吱声!惨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额头和脖颈的青筋暴凸,如同濒死的鱼在岸上绝望挣扎!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猛地从她身下涌出,迅速浸透了冰冷的泥水和单薄的裤料!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地窖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盖过了霉味、土腥味、龙血竭的异香……只剩下死亡的铁锈气息!

“苏繁音!!”顾千叶目眦欲裂!魂飞魄散!他猛地扑上去,打火机脱手掉落,橘黄色的火苗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再次坠入泥水!

噗!

最后的光源,熄灭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只有苏繁音那撕心裂肺的痛呼和绝望的哭泣,在冰冷黑暗的地窖里疯狂回荡,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孩子……我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