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如同冰冷的沥青,灌满了整个地窖,堵死了口鼻,压垮了神经。唯一存在的,是苏繁音那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呼和绝望哭喊,还有那浓得化不开、带着铁锈腥甜的血腥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顾千叶的耳膜和肺腑!
“孩子……我的孩子……啊——!!!”
这声音,不是从他怀里发出,而是从他灵魂深处炸开的!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苏繁音!”顾千叶的嘶吼在黑暗中如同困兽的咆哮,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他完全凭着本能和刚才火光的残影,不顾一切地扑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冰冷的泥水飞溅!他重重地撞在石壁上,肩膀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管不顾!双手在冰冷的泥浆和粗糙的石壁间疯狂摸索!终于,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颤抖、被湿透布料包裹的肢体!
他一把将蜷缩在角落、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苏繁音死死抱进怀里!触手一片粘腻湿冷!那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她身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他的手臂,浸透了冰冷的泥水!
“坚持住!苏繁音!看着我!坚持住!”顾千叶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蛮力,他试图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完全裹进自己怀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她,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不断流失的生命!“孩子没事!你会没事的!听见没有!” 他在撒谎!他根本不知道!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几乎将他吞噬!但他必须喊!必须让她听见!必须抓住哪怕一丝渺茫的希望!
苏繁音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抽搐,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呜咽断断续续,身体冰冷得吓人,意识似乎己经模糊。她听不见他的嘶吼,只沉沦在自己的剧痛和那汹涌的血色绝望里。
“光!妈的!光!”顾千叶一边死死抱着她,一边在泥水里疯狂摸索!那只该死的打火机!掉在哪里了?!
冰冷的泥水刺痛着他的指尖,碎石和腐烂的木屑划破皮肤。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在绝望的黑暗泥潭中徒劳地翻找!每一次触碰未知的冰冷物体,都让他的心沉入更深的地狱!苏繁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的抽搐渐渐变得无力……
就在顾千叶几乎要被这冰冷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压垮的瞬间——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棱角分明的金属硬物!
他狂喜地一把攥住!是打火机!
咔哒!咔哒!咔哒!
滚轮摩擦火石的声音在地窖死寂的黑暗中如同催命的鼓点!刺耳!急促!
嚓!
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终于再次顽强地、如同风中残烛般跳跃了起来!
光!重燃!
顾千叶几乎是颤抖着举起这救命的微光,立刻照向怀里的苏繁音!
火光下,她的脸惨白得如同金纸,毫无生气。冷汗和泥污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在脸上糊成一片。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如同死去的蝶翼,覆盖着眼睑。嘴唇微微张着,只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身下的泥水,己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还在缓慢地、无声地蔓延……
“不……不……”顾千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濒死的狼,在昏黄摇曳的火光中,疯狂地扫视着这冰冷、潮湿、如同坟墓般的地窖!
出炉!必须立刻出去!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头顶那个塌陷的洞口!风雨声依旧凄厉,但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在不断簌簌落下,显然极不稳定!而且太高了!带着一个昏迷垂危的人,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目光急转!扫过粗糙的条石墙壁!扫过角落那堆腐朽的杂物和那个沉默的琴头……
突然!
他的视线猛地钉在了地窖后方,那面与琴坊后墙平行的石壁上!
就在那堆腐朽杂物旁边,石壁的下方,似乎……有些不同?
顾千叶举着打火机,几乎是连滚滚爬地扑了过去!火光凑近!
不是错觉!
那里的条石垒砌得似乎不如其他地方规整,石缝间填充的泥灰也显得格外陈旧,甚至有些地方己经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缝隙!而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块条石边缘,竟然残留着几道极其模糊、但显然是人为凿刻过的痕迹!痕迹很深,带着一种陈旧的、被岁月侵蚀的棱角感!
这墙……后面是什么?!是实心的山体?还是……琴坊的后墙?!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顾千叶绝望的脑海!
“有路!苏繁音!有路!我们出去!”他猛地回头,对着角落里气息奄奄的苏繁音嘶吼,声音带着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癫狂的希冀!他不再犹豫,放下打火机,让它立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橘黄的火苗微弱地照亮方寸之地。
顾千叶的目光在地窖里急速搜寻!工具!需要工具!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堆腐朽的木料中,一根手臂粗细、一头带着尖锐断裂茬口的硬木棍!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边缘锋利的碎石块!
他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根最粗最沉的硬木棍!入手沉重,断裂的茬口尖锐如矛!又捡起一块边缘最锋利的石块!顾不上石块的棱角割破手掌,他冲到那面可疑的石壁前!
“给老子开——!!”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顾千叶喉咙深处炸出!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紧握沉重的木棍,将那尖锐如矛的断裂茬口,狠狠怼向石壁缝隙最薄弱、泥灰剥落最厉害的地方!同时,右脚猛地抬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那块有着凿痕的条石边缘!
砰!哐!!
巨大的撞击声在地窖里沉闷地回荡!碎石和泥灰簌簌落下!石壁纹丝不动!但顾千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震动!有戏!
右肩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碎了牙关,将所有的痛楚、绝望、愤怒和对生的渴望,全部灌注到双臂和双腿上!
“开!开啊——!!”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抡起沉重的木棍,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向石缝!同时,右脚如同攻城锤,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疯狂地踹向那块条石!
砰!哐!砰!哐!
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成了地窖里唯一的主旋律。汗水混合着泥水,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手臂因为巨大的反震力而酸麻<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虎口被木棍粗糙的表面磨破,渗出血丝。每一次撞击,右肩都像是被撕裂一次,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停!身后那微弱的气息,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上的蛛丝!他停一秒,那蛛丝就脆弱一分!
“呃啊——!”又一次竭尽全力的撞击!顾千叶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狠狠咽下!他换了个姿势,用没受伤的左边肩膀顶住石壁,双手抡起那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如同最原始的野人,疯狂地砸!凿!撬!
石屑纷飞!泥灰弥漫!微弱的火光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一下下沉闷的撞击,和顾千叶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在冰冷的地窖里回荡。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踹了多少脚!
就在顾千叶感觉自己双臂的骨头都要被震碎、意志即将崩溃的边缘——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脆响!
不是石壁碎裂的声音!而是……石头松动的声音!
顾千叶猛地停手!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出胸膛!他颤抖着手,摸向刚才疯狂踹击的那块条石边缘!
松了!
那块条石,真的松动了!虽然只移动了极其微小的一丝缝隙,但指尖传来的晃动感,清晰无比!冰冷的空气,似乎正从那条细微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入!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种,瞬间燎原!
“开了!苏繁音!开了!”顾千叶狂喜地回头嘶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巨大的激动!他顾不上肩膀钻心的剧痛和双臂的麻木,再次抡起沉重的木棍和石块!
目标不再是蛮力砸击,而是精准地撬动那块松动的条石!
他用石块锋利的边缘卡进松动的缝隙,然后用木棍的断裂茬口死死顶住石块,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撬动命运的杠杆,狠狠向下压!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条细微的缝隙,在巨大的撬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更多的冷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顾千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大的缝隙,血丝密布,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咬紧牙关,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给老子——出来!”
一声暴喝!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的巨响!
那块沉重的条石,终于被他硬生生撬动、翻滚着脱离了原位!砸落在旁边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一个脸盆大小的不规则洞口,赫然出现在石壁上!
洞外,不再是冰冷的石壁,而是……琴坊后院那熟悉的、被风雨蹂躏过的泥泞地面!还有微弱的天光!
生路!
顾千叶狂喜得几乎要仰天长啸!他猛地转身,扑向角落里的苏繁音!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冷、软绵绵的身体抱起。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下的血迹在微弱火光下显得更加刺目惊心。
“撑住!我们出去!”顾千叶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再看那点微光,抱着她,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刚刚凿开的、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洞口!
洞口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尖锐的石棱如同野兽的獠牙。顾千叶用身体护住怀里的苏繁音,侧着身,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外挪动!尖锐的石块刮破了他的手臂和后背,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里那微弱的气息和不间断渗出的温热液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