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当清晨第一缕微弱灰白的天光,混合着冰冷清新的空气,毫无保留地洒在顾千叶脸上时,他抱着苏繁音,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困兽,踉跄着、重重地摔倒在琴坊后院冰冷湿滑的泥地上!
风雨己经停了。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院子里一片狼藉,倒塌的棚子废墟,折断的树枝,满地泥泞。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浓重的土腥味、海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出来了……出来了……”顾千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劫后余生的刺痛。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苏繁音,她的脸在灰白天光下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身下,暗红色的血迹在湿透的裤子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来人!来人啊!!”顾千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寂静的清晨渔村里回荡,“救命——!!”
他的嘶吼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琴坊前院方向,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顾老板?!”
“苏老板?!”
“天哪!他们……他们从哪出来的?!”
“血!好多血!”
周阿公、李铁柱、王老五,还有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渔民,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后院墙角破洞里钻出来、浑身泥泞血迹、抱着昏迷不醒苏繁音的顾千叶,全都吓傻了!
“快!快!苏老板她……”顾千叶语无伦次,抱着苏繁音的手都在抖,“孩子……流血……刘婆婆……快叫刘婆婆!”
“孩子?!”周阿公瞬间反应过来,老脸煞白,猛地一拍大腿!“快!快把人抬进去!铁柱!去背刘婆婆!跑着去!要快!老五!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快啊!!” 老头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嘶吼着指挥。
渔民们如梦初醒!李铁柱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刘婆婆家方向狂奔!王老五和另外两人手忙脚乱地冲进琴坊找锅烧水!周阿公则和另一个渔民小心翼翼地从顾千叶怀里接过苏繁音冰冷轻飘的身体。
顾千叶感觉怀里一空,巨大的脱力感和肩伤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袭来,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靠在后院那棵被风刮得半倒的老榕树上,才勉强没有摔倒。他大口喘着气,看着渔民们小心翼翼地将苏繁音抬进琴坊,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琴坊里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刘婆婆苍老而严厉的指挥声。
顾千叶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彻底崩裂了,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绷带和衬衫,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琴坊那扇半开的破木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琴坊的门被推开了。刘婆婆走了出来,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凝重之外的……如释重负?
“婆婆!她怎么样?!”顾千叶猛地站首身体,急切地冲上前,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刘婆婆摆摆手,示意他别急,浑浊的眼睛看着顾千叶,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万幸……万幸啊!血……暂时止住了!”
顾千叶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一半!一股巨大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眼眶发热。
“那……孩子……”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刘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胎气……伤得太厉害。能保住一条命,己经是老天爷开眼,加上她底子里那股子……说不清的韧劲儿了。孩子……怕是……” 后面的话,老太太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惋惜和无奈。
顾千叶刚刚落回一半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那钝痛依旧清晰无比。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和血迹、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刚刚凿开了石壁,却没能护住一个更脆弱的生命。
“人醒了吗?”他哑声问。
“还没,累极了,也伤了元气,昏睡过去了。”刘婆婆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肩,“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处理下你肩膀的伤!流了这么多血,不要命了?阿公!给他弄点热水和干净布来!”她朝里面喊了一声。
周阿公应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着顾千叶血淋淋的肩膀,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顾千叶麻木地被周阿公拉到院里的石墩上坐下,任由老人用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肩膀上狰狞的伤口。冰冷的布巾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感觉不到似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琴坊的门,仿佛能穿透那扇破门,看到里面昏睡的人。
天光渐渐亮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透出些许惨白的光。渔村里渐渐有了人声,得知消息的渔民们三三两两聚拢到琴坊周围,脸上都带着担忧和后怕,低声议论着昨夜那场恐怖的风暴和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渔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举着一个被泥水浸透、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旧平板:“顾……顾老板!找到了!在……在塌下去那个坑边上找到的!”
是苏繁音的平板!运行着“渔获竞价台”APP的核心!
顾千叶的目光从琴坊门口移开,落在那个泥泞不堪的平板上。屏幕虽然碎了,但似乎还能勉强亮起。他伸手接过来,指尖冰冷。这个承载着渔民们希望的小东西,昨夜也和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
他尝试按了按开机键。
屏幕挣扎着亮起一道微弱的光,碎裂的玻璃下,那个简陋的“鹭洲渔获竞价台”APP图标,居然顽强地显示了出来!只是画面被裂痕切割得支离破碎。
“还能亮!”旁边的渔民惊喜地叫出声。
顾千叶看着那破碎屏幕上的图标,又抬头看向周围一张张写满担忧、朴实又带着希冀的脸——周阿公、李铁柱、王老五……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渔民。他们的眼神里,有对苏繁音的担忧,有对昨夜风暴的余悸,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对“合作社”和未来生活那不肯熄灭的微小火光。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顾千叶胸中翻涌。痛楚、疲惫、无力……但还有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责任。对怀中那个昏迷女人的责任,对眼前这些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渔民的责任。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和雨后清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肩上的剧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李哥,王哥。”
“在!顾老板!”李铁柱和王老五立刻挺首腰板。
“组织人手,清理码头,检查渔船损失。”
“好!”
“周阿公。”
“哎!顾老板你说!”
“统计一下各家各户房屋和渔具的损毁情况,看看哪些最急,需要先修。”
“成!包在俺身上!”
“还有,”顾千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破碎的平板上,“竞价台……数据还在。等码头清理好,网恢复了,照常上船渔获。价格……按之前议定的最低保护价走,先稳住。”
“好!!”
“顾老板放心!”
渔民们脸上的忧虑被一种踏实和干劲取代,纷纷应和着,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顾千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失血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对周阿公摆摆手:“阿公,麻烦你……照看一下里面。我……去海边透口气。”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冰冷的海风,来冷却脑子里沸腾的血和混乱的思绪。
他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步走出琴坊的院子。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肩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走得异常平稳。
清晨的海滩,一片狼藉。风暴的余威尚未散尽,海浪依旧带着怒气,一波波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卷起浑浊的泡沫。沙滩上铺满了被海浪抛上来的各种垃圾——断裂的船板、破烂的渔网、死去的海鱼、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洋废弃物,在灰白的天光下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咸腥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在顾千叶汗湿、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也吹得他单薄染血的衬衫猎猎作响。他走到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缓缓滑坐下来。右肩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咸涩的空气仿佛带着刀刃,割得肺腑生疼。
昨夜地窖里的黑暗、冰冷、绝望的哭喊、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苏繁音最后那崩溃的质问和顾正廷那张冰冷严肃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撞击!
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抚上自己右侧肩胛骨下方那块狰狞的烫痕。
粗糙、凸起、如同恶鬼烙印般的皮肤触感,清晰地传来。每一次触碰,都像在重温当年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耻辱。
勋、章。
替她父亲挡下的……勋章。
呵……多么讽刺。
海风呜咽着,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枯叶摩擦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礁石堆方向传来。
顾千叶猛地警觉!如同受惊的猎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忍着剧痛,倏地转过头!
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离他十几步远、一片嶙峋礁石的巨大阴影下,一个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的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边缘磨损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斗笠下几缕花白的鬓角,和一双……在阴影里闪烁着难以言喻光芒的眼睛!
那眼神,冰冷、浑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阴鸷,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探究和……兴奋?
老木头!
顾千叶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所有的疲惫和痛楚被一股滔天的杀意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微微摇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那个礁石阴影下的鬼魅身影!
“是你!”顾千叶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铁锈,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桂枝婶的药……是你给的!”
礁石阴影下,那顶破旧的斗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轮磨铁的声音,从斗笠下低低地飘了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嘿嘿……好香的‘龙血竭’味儿……”
“顾家的……小野种……”
“命……真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