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死死地盯着顾千叶,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难堪而微微扭曲。金丝眼镜后的冰蓝色眼眸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他精心设计的离间计,他递出的裹着蜜糖的毒药,竟然被对方用如此粗暴、如此决绝、如此充满羞辱性的方式,当众付之一炬!
“很好……”威廉姆斯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顾千叶……我记住你了。”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冰冷的飓风,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张先生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跟上。
红木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充满硝烟的句号。
办公室里依旧死寂。所有人都被顾千叶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震得回不过神来。看着桌上那撮刺眼的灰烬,看着顾千叶被火焰燎得发红、甚至起了小水泡的指尖,一股混杂着巨大震撼、羞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
赢了股权保卫战又如何?真正守住“匠魂”的,是这份当众焚毁买断协议的孤勇!是这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顾总!”赵老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老泪纵横,猛地拍案而起,“好!好样的!这才是我顾家子孙该有的骨头!”
“顾总!我们跟你干到底!”李董也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匠魂不死!顾氏不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瞬间引爆了压抑许久的情绪!欢呼声、掌声、激动的呐喊声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在这片劫后余生、群情激昂的声浪中,顾千叶却依旧如同孤峰般矗立。他低头,看着指尖燎起的水泡,感受着那细微的灼痛。这点痛,比起鹭洲岛那个女人承受的,算得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旧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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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洲岛,海潮琴坊。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狂风暴雨早己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海风和空气中浓重的咸腥与土腥味。琴坊里间,那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一方空间。
苏繁音靠坐在土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虚弱得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拖曳声。小腹深处残留着隐隐的、如同被钝器刮过的闷痛,时刻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但此刻,支撑着她没有倒下的,是另一种更加紧迫、更加巨大的惊疑!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土炕对面——那片被她和顾千叶合力掀开了破旧炕席和下面垫着的厚厚茅草后,露出来的冰冷土坯地面。
就在刚才,顾千叶离开后不久,她强撑着极度虚弱的身体,再次将手掌紧贴在冰冷的土坯炕沿上。这一次,她集中了残存的所有精神,摒弃了身体的哀鸣,凝神感受。
“嗡……”
那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感,再次顺着冰冷的土坯,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比上一次更加明显!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苏醒般的韵律感!
不是幻觉!这琴坊地下,绝对有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下土炕,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到墙角,找到了顾千叶留下的一把撬棍!沉重的铁棍在她手中如同千斤重担,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她积攒的力气,牵动着小腹的隐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但她不管不顾!凭着记忆中震动感最强烈的位置,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撬棍锋利的尖端,狠狠楔入土炕边缘一块看似平整的土坯缝隙!
“咔嚓!”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一块脸盆大小的土坯被硬生生撬开,露出了下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洞!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沉闷的“嗡……嗡……”震动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召唤,瞬间从那个黑洞中涌出!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陈年木料腐朽气息、潮湿泥土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封存了千百年的、冰冷的金属和油脂的味道!
苏繁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扔掉撬棍,不顾指尖被粗糙土坯边缘划破的刺痛,也顾不上小腹传来的阵阵闷痛,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开始疯狂地扒开周围的土块!
她的动作因为虚弱而笨拙、迟缓,每一次扒动都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泥土和碎石磨破了她的指甲,渗出血丝。但她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是震惊!是恐惧!但更多的是被这地底神秘召唤点燃的、不顾一切的探求欲!
随着她的挖掘,洞口越来越大。下面,并非实心的泥土,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由粗糙的青石条垒砌而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入口被厚厚的浮土和破碎的茅草掩盖,不知尘封了多少岁月!那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和低沉的“嗡”鸣声,正是从这幽深黑暗的通道深处传来!
苏繁音趴在冰冷的洞口,剧烈的喘息着。洞口吹出的阴冷气流,带着浓烈的腐朽气息,让她浑身发冷。通道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呼唤,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
下去?还是……放弃?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破败的琴坊,昏黄的灯光,冰冷的“离凰”琴……再想到顾千叶在深城独自面对的风暴,想到腹中那个劫后余生、顽强搏斗的小生命……
一股混杂着巨大责任感、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真相的渴望的复杂情绪,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带着腐朽味道的空气,牵动着肋下的隐痛。然后,她不再犹豫!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爬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倾斜向下的青石通道!
通道狭窄而陡峭,仅容一人勉强爬行。粗糙冰冷的石壁摩擦着她的手臂和膝盖,带来阵阵刺痛。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污浊而冰冷,带着浓烈的陈腐气息和那股奇异的混合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让她肺部刺痛。
她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摸索着向下爬行。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她积攒的力气,小腹的闷痛如同附骨之蛆,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那低沉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震得她心脏都跟着一起颤动!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
脚下陡然一空!
她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坡度,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重重摔落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要昏厥过去。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暗才稍微褪去一些。
她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高度远超她的想象,至少有两人高!顶部是粗糙的弧形岩壁,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如同巨大爪痕般的开凿痕迹。西周的岩壁同样是粗粝的,没有任何修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痕和苔藓。
微弱的光源,来自空间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黢黢的、难以形容的物体!
它占据了地下空间几乎三分之二的面积!形状极其不规则,像一座小山,又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扭曲的金属器官!表面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覆盖着厚厚的、凝固的、如同黑色油脂般的东西!那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散发着浓烈的、刺鼻的、混合着金属、油脂和某种腐朽木材的奇异味道!正是这凝固的“油脂”,封存了这巨大物体的本体!
而那股持续不断的、低沉而有力的“嗡……嗡……”震动声,正是从这被黑色油脂封存的巨大物体内部传出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凝固的油脂包裹着,在极深的地方……缓慢地搏动!每一次震动,都带动着覆盖其上的黑色油脂表面,极其细微地……起伏!
苏繁音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呼吸!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踉跄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一步,朝着那巨大、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物体走去。
越靠近,那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那沉闷的搏动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脚下,震得她浑身发麻!
终于,她走到了那如同凝固黑色海浪般的巨大物体面前。仰起头,它如同沉默的黑色山峦,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搏动声如同巨兽的心跳,敲打着她的耳膜和灵魂。
她颤抖着,伸出那只沾满泥土和血痕、冰冷而枯瘦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恐惧和敬畏,缓缓地、轻轻地……触碰向那凝固的、泛着幽光的黑色油脂表面……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粘稠、如同活物般的黑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她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巨大黑色物体旁边、靠近岩壁的阴影里,似乎刻着一些东西!
不是天然纹理!是……文字?!或者说……符号?!
苏繁音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如同被电击般,倏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投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岩壁!
微弱的光线下,她依稀辨认出,那岩壁上,被人用极其古老、极其遒劲的笔触,/深深地凿刻着一行巨大的、如同图腾般的文字!那文字的形状极其古怪,非篆非隶,带着一种蛮荒而神秘的气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幽灵,俯视着这巨大的地底空间和她这个渺小的闯入者!
她下意识地、艰难地辨认着那行字迹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一个模糊而令人惊骇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脊椎:
这……这难道是……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那行巨大的神秘刻字,看向它旁边更深处、被更加浓重阴影笼罩的岩壁!
那里……似乎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