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岛的黎明,是被浓烟和焦糊味呛醒的。
海潮琴坊临海的木平台上,消防水龙带如同巨蟒般蜿蜒,在深灰色的地板上留下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水渍,混合着漆黑的灰烬,泥泞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刺鼻的焦糊、木材燃烧后的酸苦、水汽蒸腾的闷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不去的皮肉焦臭。
昨夜那场冲天的大火己被扑灭,但余烬未冷。原本作为琴坊心脏的制琴工坊区域,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扭曲变形的木梁如同巨兽的残骸,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被水浇透的灰烬堆里,偶尔还能看到半截烧得乌黑、勉强能辨认出古琴轮廓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毁灭的惨烈。
顾千叶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那片废墟。他身上的深灰色衬衫沾满了烟灰和水渍,后背肩胛骨的位置甚至被灼热的飞屑燎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皮肤。他没有换衣服,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被烟熏火燎过的石像。晨风带着咸腥和焦苦吹拂着他凌乱的额发,露出底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没有悲痛欲绝的哀伤,只有一片沉寂的、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的冰冷。只有紧抿成一条首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如刀削的线条,泄露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澜。
苏繁音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稍远一些、相对干净的地方。她身上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脸色在晨曦中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目光越过顾千叶的肩膀,落在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上,灰眸深处是一片死寂的空茫。三年的心血,三十张承载着传承与新生希望的琴胚,连同那间凝聚了她无数日夜的工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巨大的打击抽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生气,让她看起来比大病初愈时更加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双手紧紧交叠在膝上的毯子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小琹儿被阿城抱在怀里,裹着厚毯子,只露出一双受惊过度、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那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小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紫檀铃铛,却再也不敢让它发出一点声响。
阿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抱着琹儿,沉默地站在苏繁音轮椅侧后方。他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忙碌的消防员、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闻讯赶来、被警戒线拦在远处指指点点、面露惊惶的岛民。他的目光尤其冰冷地落在那些穿着警服的人身上。
“顾先生,苏女士。”一个穿着便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警官(刑侦队长张磊)带着两名记录员走了过来,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他的视线在顾千叶沉寂的背影和苏繁音毫无生气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公式化的沉重:“现场初步勘验结果出来了。起火点确认在工坊内部,东南角的油漆、生漆和桐油存放区。有非常明显的爆燃痕迹。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片焦黑的废墟边缘,“在坍塌物下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烧毁严重,身份还在确认中。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就在起火前不久。”
顾千叶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张磊脸上,声音嘶哑干涩:“原因?”
“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张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在起火点附近提取到了助燃剂的残留物,初步判断是汽油。而且…”他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沾着黑灰、但边缘锐利的深紫色木屑,“在尸体手腕附近的灰烬里,发现了这个。很特殊的木质,颜色和纹理…初步判断是紫檀。”
深紫色的紫檀木屑!
顾千叶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想起了那截刻着“百年归赵”、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紫檀巨木!难道…这具焦尸,和那截木头有关?!是寄件人?还是…“信鸽”的上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看向阿城。阿城抱着琹儿的手臂也瞬间收紧,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那袋紫檀木屑!
苏繁音灰败的眼眸也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证物袋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眼帘。
“另外,”张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目光却如同铁钩般紧紧锁住顾千叶,“我们在调取琴坊外围安保监控时,发现了一段…非常关键的影像。希望顾先生能协助我们解释一下。”
他朝旁边的技术员示意了一下。技术员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调出一段夜间拍摄的监控录像画面。时间是昨晚店庆尾声,大约在爆炸发生前二十分钟左右。画面是琴坊后院靠近储藏室的一个偏僻角落,光线昏暗,但红外模式拍得还算清晰。
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色连帽卫衣、身形略显瘦高的年轻男子,正鬼鬼祟祟地靠近琴坊后墙。他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他的动作显得很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最令人心惊的是,他手里赫然提着一个常见的、白色塑料的方形汽油桶!桶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走到后墙一扇不起眼的、平时用来运送木料的小侧门前,似乎在用钥匙开门(画质模糊,看不清具体动作),然后迅速闪身钻了进去!汽油桶也随之消失在小门内!
录像时间显示,他进入的时间,距离爆炸起火,仅仅相隔十五分钟!
顾千叶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上,当看到那个汽油桶和开锁的动作时,他沉寂的眼底,终于翻涌起无法遏制的惊涛骇浪!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巨大愤怒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西肢百骸!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认识他吗,顾先生?”张磊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顾千叶紧绷的神经上。
顾千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顾明宇!”
顾明宇!
他三叔的独子!他的堂弟!一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千叶哥”长“千叶哥”短、性格有些懦弱内向、大学毕业后在顾氏旗下一家不起眼的子公司挂了个闲职的年轻人!
怎么会是他?!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张磊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陈述着冰冷的“事实”,“顾明宇近期因挪用公司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被内部审计发现,面临解职和追究法律责任。他曾多次向顾先生您求情未果,据他同事反映,他对此事耿耿于怀,多次在酒后抱怨顾先生您‘不顾兄弟情谊’、‘赶尽杀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焦黑的废墟和废墟边缘被白布覆盖的隆起,“我们有理由怀疑,顾明宇因对顾先生怀恨在心,蓄意策划了这场纵火,意图烧毁苏女士视为生命的心血,对顾先生进行报复!在纵火过程中,可能因操作失误引发爆燃,或者…被苏女士或其他人撞破而发生冲突,导致其自身也葬身火海!现场发现的汽油残留、监控影像、作案动机…证据链初步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