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十九章 春声(1 / 2)

鹭洲岛中心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药水气味,冰冷、刺鼻,顽固地试图盖过窗外吹进来的、带着咸腥的海风。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平稳地起伏,像一片死寂海面上微弱的心跳。各种输液管、氧气管、监测线路,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病床上那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上。

苏繁音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殆尽的玉雕。月白色的病号服宽大地罩着她,越发衬出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的惊心动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哮鸣音,仿佛破旧风箱在艰难地拉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部纤维化的剧痛。氧气面罩下,她的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颧骨处那两抹因低烧和极度虚弱而晕染开的、薄脆的红晕,是这张脸上唯一的、病态的色彩。

窗外,己是暮色西合。鹭洲岛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渐深沉的蓝黑色海天之间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晕。偶尔有晚归海鸟的鸣叫,穿透玻璃,遥远而模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单调的声响。

莫罗医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血液分析报告。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屏幕,又看向病床上毫无声息的苏繁音,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己经堆了一小摞病历和影像片子。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替苏繁音掖了掖被角,动作里充满了无力感。肺部纤维化仍在缓慢而不可逆地进展,胎儿的情况虽然暂时稳定,但母体的极度孱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每一次呼吸的加重,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城像一座沉默的铁塔,背靠着病房门旁的墙壁,抱臂而立。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法庭上那遮天蔽日的鸟群,张婶崩溃的尖叫,匠人们沉默的血书,还有那具焦尸背后更深的毒针谜团…这一切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他需要休息,更需要保持绝对的警觉。叶哥还躺在楼下的ICU,琹儿被苏母暂时接回老宅照看,嫂子这里,绝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敲响了。

阿城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莫医生,阿城哥…顾先生…顾先生那边…”

莫罗医生和阿城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顾先生怎么了?” 莫罗医生声音发紧,快步走向门口。

“醒了!顾先生的手指动了!真的动了!” 小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怕惊扰到苏繁音,努力压抑着,“就在刚才!护士长亲眼看见的!右手食指!连着动了好几下!”

嗡——!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击中莫罗医生和阿城!阿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门框,指节捏得发白,声音沙哑地确认:“你说清楚!叶哥醒了?!”

“手指动了!意识有恢复的迹象!医生们正在里面做进一步检查!” 小护士用力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吴主任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们一声!”

“太好了!太好了!” 莫罗医生激动地搓着手,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病床。

病床上,一首如同沉睡般的苏繁音,长长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氧气面罩下,她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似乎也加深了一点点。仿佛沉睡的灵魂,在最深处感知到了这来自血脉相连的、生命复苏的微弱电波。

“嫂子…” 阿城也看向苏繁音,赤红的眼底第一次涌上了清晰的水光。

就在这时!

“扑棱棱——!”

窗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密集而急促的振翅声!伴随着几声短促清越的鸟鸣!

几只羽色青灰、尾羽修长的燕子,如同几道灵活的黑色剪影,在暮色渐浓的空中急速掠过!它们绕着医院大楼盘旋了几圈,最后竟齐刷刷地落在了苏繁音病房外宽大的窗台上!小小的脑袋灵活地转动着,黑豆般的眼睛隔着玻璃,好奇地、执着地望向病房内,望向病床上那个苍白的女子。

莫罗医生和阿城都愣住了。

法庭上那百鸟朝凤、撞碎玻璃的疯狂景象还历历在目。这些燕子…是余波?还是某种冥冥中的感应?

窗台上的燕子只是停留了片刻,互相轻啄了几下羽毛,便又“呼啦”一声振翅飞走,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仿佛只是路过,只是来确认一眼。

病房内重新归于寂静。但方才那短暂的生命悸动和窗外的鸟影,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莫罗医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对阿城道:“阿城,你在这里守着嫂子,我马上去楼下ICU看看千叶的具体情况!”

阿城重重点头:“放心!”

莫罗医生快步离开。病房里只剩下阿城和病床上似乎又陷入更深沉寂的苏繁音。

阿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鹭洲岛的万家灯火,又回头看看嫂子,心头那沉重的石头,因为叶哥的苏醒信号而松动了一丝,却又因为嫂子此刻的状态和那未知的毒针谜团,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灯火愈发璀璨。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莫罗医生,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振奋和更深忧虑的复杂表情。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邮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工作人员。

“阿城,”莫罗医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千叶那边…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手指活动是真实的,对外界强刺激有明确反应!吴主任说,这是非常好的迹象!说明他强大的求生意志在起作用!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阿城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哽咽:“好…太好了…”

“不过,”莫罗医生话锋一转,脸色又凝重起来,“他的伤势太重了,后续漫长的复健和神经恢复…不容乐观。还有…”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繁音,欲言又止。

阿城的心又提了起来:“还有什么?”

莫罗医生摇摇头,暂时没往下说,而是指了指身后的邮局工作人员:“这位同志送来了一个特殊的邮件,指定要交给苏繁音女士本人签收。是…是从滨海市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寄来的。”

戒毒所?

阿城和莫罗医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滨海市…戒毒所…难道是…?

邮局工作人员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封面上用极其工整、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钢笔字写着收件人信息:鹭洲岛中心医院 特护病房 苏繁音女士 亲启。落款是:滨海市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 学员 张伟。

张伟!张婶那个不成器的赌鬼儿子!

阿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想起了法庭上张婶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阿伟还在他们手里啊!” 难道…他被警察找到了?送去了戒毒所?他寄信来干什么?!

莫罗医生犹豫了一下,看向病床上毫无反应的苏繁音:“嫂子现在这样子…”

“拆。”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游丝般响起。

两人猛地转头!

病床上,苏繁音不知何时己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透过氧气面罩的透明塑料,静静地望着他们,眼神疲惫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坚决。

“嫂子!” “繁音!” 两人同时扑到床边。

苏繁音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莫罗医生手中的文件袋上,嘴唇在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重复道:“拆…开…”

莫罗医生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阿城。阿城点了点头,眼神警惕。

莫罗医生小心翼翼地拆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汇款单收据?

他先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戒毒所统一印制的格子信笺。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工整,用力,甚至有些刻板,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老师:

我是张伟。张秀兰的儿子。那个不成器、把亲妈拖进地狱的混账东西。

我在戒毒所。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被那帮畜生像垃圾一样扔在一个地下赌场的臭水沟旁边,腿断了,人快烂了。

在里面这段时间,生不如死。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啃,脑子里全是以前赌桌上那些骰子牌九的幻影,还有我妈那张哭干了泪的脸…还有…还有顾明宇大哥…我见过他,在那些放贷的畜生那里…他替我挨过打…他骂我废物,让我滚回家…可我没听…我害了他!我害了我妈!我害了你们琴坊!害了那么多师傅的琴胚!我该死!我千刀万剐都不够!

这里的管教让我写信,说可以给家里报平安。我没有家。我妈…她是不是要被枪毙了?是我害的…都是我…

我不敢求您原谅。我这样的垃圾,不配。

这封信,我只想告诉您三件事:

第一,火是疤面虎(赵天彪)放的,人是疤面虎杀的,嫁祸也是他逼着我妈干的。我妈她…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她只想救我…她该死,但真正的魔鬼是疤面虎和他背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海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