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疤面虎死前…最后见的人…不是我妈。那天晚上火起来前…我…我因为欠了他们一笔新债,偷偷溜到琴坊附近想找我爸以前藏的一点私房钱…我看见…我看见疤面虎在琴坊后面的小巷子里…和一个穿得很体面、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在说话!那人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但疤面虎对他…点头哈腰…像条狗!疤面虎那么凶的人…我从没见过他对谁那样!后来…后来火就烧起来了…疤面虎冲进去…再也没出来…那个金丝眼镜…也不见了…
第三…
信纸在这里停顿了许久,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仿佛写信的人在那里挣扎了很久。
第三…苏老师…我在戒毒所…不是白吃饭的…
管教干部看我还有点力气,安排我…在后勤帮忙…拆解一些…废旧物品…里面…有一些…坏掉的旧乐器…琴…琵琶什么的…
我…我拆了一把旧琴…很破很破…木头都朽了…我把上面…还能用的…那几根旧琴弦…拆了下来…一根一根…用砂纸磨掉锈…再…再想办法…把它们小心地…重新绷首…绷紧…
我手笨…磨破了好多口子…绷紧的时候…弦割进肉里…很疼…
但…听着那几根旧弦…被我绷紧后…轻轻一拨…发出的…哪怕一点点…一点点声音…
我就觉得…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好像…好像我妈…她那双给我缝过衣服、擦过汗、最后却因为我沾满脏血的手…还能…还能碰一碰…干净的东西…
管教说…这也是劳动…有…有工分的…
这张汇款单…是我用这三个月…拆解废品、打磨旧琴弦…攒下的所有工分换的钱…一共…一百二十七块六毛…
我知道…这点钱…连琴坊一块砖都买不起…连顾明宇大哥…一根手指头…都赔不了…
但…求求您…收下它…
用它…买一块最便宜的木头…或者…或者给顾先生…买一包棉签…
就当…就当是…
张伟的呼吸仿佛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字迹在最后变得有些潦草和颤抖:
替我那个…不配活着的妈…
赎…
一点点…
罪…
张伟 磕头
滨海市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
莫罗医生念完最后一个字,声音早己哽咽。他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收据,此刻仿佛重逾千斤!上面清晰地打印着:
汇款金额:127.60元
汇款人:张伟(滨海市第一强制隔离戒毒所学员)
收款人:苏氏琴坊重建基金
附言:替母赎罪
一百二十七块六毛。
一个在戒毒所里靠拆解废品、磨破手指绷紧旧琴弦攒下的血汗钱。
一个赌徒、人渣、间接害死多条人命的罪人之子,所能拿出的全部“赎罪”。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嘀…嘀…”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阿城死死地盯着那张汇款单,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鄙夷、厌恶,却又夹杂着一丝无法言喻的酸楚和…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病床上,苏繁音静静地躺着。氧气面罩上升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烟灰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没有眼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暴风雨过后海面的沉静。她护在腹侧的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那隆起的、孕育着新生命的弧度上,极其缓慢地抚摸了一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鹭洲岛。
苏繁音极其艰难地、微微转动了一下脖颈,灰眸望向莫罗医生,声音透过氧气面罩,微弱却清晰:
“莫罗…帮我…打个电话…”
“给…鹭洲日报…陈主编…”
“告诉他…”
“苏氏琴坊的重建基金…”
“名字定了…”
“就叫…”
“春生。”
春生!
如同寒冬冻土深处,第一声微弱的、却足以撕裂沉寂的冰裂之音!
莫罗医生和阿城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个名字的份量!
焚尽三十张琴胚的烈火,是寒冬。
顾千叶的苏醒,是冰裂。
张伟这来自深渊、带着血汗的一百二十七块六毛和那封磕头认罪的信…是那第一声挣扎而出的“春声”!
是毁灭之后,从灰烬和废墟中,从破碎的灵魂和流淌的鲜血里,挣扎着、喘息着、发出的第一声微弱的、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呐喊!
“好!好!就叫‘春声’!我这就去打电话!” 莫罗医生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小心地将信和汇款单收好,抹了把眼睛,快步走出病房去安排。
病房里只剩下阿城和苏繁音。
阿城走到床边,看着嫂子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灰眸,低声道:“嫂子,那张伟信里提到的…金丝眼镜…”
苏繁音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疲惫的阴影。她没有回答。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
阿城的心沉了下去。金丝眼镜…疤面虎死前最后见的、让他像条狗一样的人…这背后牵扯的阴影,恐怕比海狼更深,更可怕!这微弱的“春声”之下,涌动的依旧是刺骨的寒流!
就在这时,莫罗医生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苏繁音最新的血液和胎儿监测综合报告。
“繁音…” 莫罗医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将报告递到苏繁音眼前,手指点在几个关键的数据指标上,“你…你和胎儿…情况有些…异常…”
苏繁音缓缓睁开眼,灰眸平静地看向报告。
莫罗医生的声音干涩:“…你血液中…检测到一种…极其微量、但结构异常复杂、从未在数据库里比对到的…生物碱类毒素残留…来源不明!而且…似乎和你肺部纤维化的急剧恶化…有某种未知的关联!”
“更麻烦的是…这种不明毒素…似乎…似乎能通过胎盘屏障…对胎儿…产生了…影响…”
莫罗医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后面的话几乎难以启齿:“胎儿的…部分脑电波图谱…出现了…异常的…同步尖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