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岛的风,裹挟着海盐的粗粝和初冬的寒意,刮过那片曾经焚尽一切、如今己被平整过的焦土。新翻开的泥土呈现出深褐色,带着潮湿的、近乎于血的气息,沉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
苏氏琴坊重建奠基仪式的红色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新鲜的、却注定要被风雨侵蚀的伤疤。临时搭建的简易台子上,摆着几张蒙着红布的椅子。台下站着的人不多,却沉甸甸的。断指老人和他身后那三十几位联名血书的匠人站在最前排,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工装,沉默如礁。他们身后,是阿城推着的轮椅。
轮椅上,顾千叶静静地坐着。
深灰色的厚实毛毯盖住了他的双腿,一首盖到腰际。一件同样质地的厚外套裹着他明显清减了许多的上身,领口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眼窝深陷,颧骨微凸。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包裹在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固定支架里,僵硬地搁在毛毯上,像一件不属于他的、冰冷的器物。天台边缘那生死一握留下的创伤,远比他外表看起来更深刻。神经的损伤让这只曾斫制出无数张名琴的手,连最轻微的颤动都带着钻心的钝痛和失控感。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曾在天台边缘、在绝望深渊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火焰的眼睛,此刻沉淀了下来,如同被风暴洗礼过的深海,深邃、沉静,带着一种近乎于冷酷的清醒。他微微抬着头,目光掠过台下沉默的匠人,掠过那片深褐色的土地,最终落在旁边另一张轮椅上。
苏繁音坐在那里。
她比顾千叶看起来更脆弱。一件宽大的、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的白色羽绒服,依然无法完全掩盖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带来的惊心动魄的弧度。她的脸埋在厚实的毛线围巾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低垂着的、烟灰色的眼眸。那眼眸深处,没有奠基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重压碾磨的沉寂。莫罗医生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轮椅侧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急救药箱,目光不时紧张地扫过苏繁音的脸色和她护在腹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自从检测出那种来源不明、结构诡异的生物碱毒素在侵蚀她残存的生命力,并悄然影响着她腹中的胎儿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空气很冷,带着海风特有的湿咸。断指老人代表匠人们上前发言。老人佝偻着背,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鹭洲岛口音,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如同木头纹理般粗糙的祝愿和对新琴坊的期许。他的话语被风吹散,台下是死一般的寂静回应。每一个匠人的脸上,都刻着琴坊大火留下的、无法磨灭的伤痛烙印。重建,不是欢庆,是祭奠,是背负着灰烬的重新站立。
仪式进行到最重要的环节——奠基培土。
司仪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现在,有请苏氏琴坊传承人苏繁音女士、顾千叶先生,以及匠人代表,共同为琴坊新基培下第一抔土!”
断臂老人颤巍巍地拿起一把崭新的、系着红绸的铁锹。顾千叶在阿城的帮助下,极其艰难地、用他那唯一还能勉强用力的右手,握住了轮椅扶手旁特制支架上固定的一把小号铁锹的柄。那柄冰冷的金属似乎吸走了他本就微弱的热量,让他的指尖瞬间泛起青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繁音身上。
她需要站起来,走到那片象征性的奠基坑前,捧起那第一抔土。
莫罗医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繁音,象征一下就好,我替你…”
苏繁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围巾滑落少许,露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她没有看莫罗,也没有看任何人。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穿过冰冷的空气,定定地落在前方那片深褐色的泥土上。那片土地下,埋葬着三十张琴胚的灰烬,埋葬着顾明宇未能洗刷的污名,也埋葬着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护在腹侧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泛着惨白。
“我…自己来…” 声音透过围巾,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莫罗医生和阿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和无奈。阿城深吸一口气,和莫罗医生一左一右,如同最精密的支架,稳稳地扶住苏繁音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帮助她从轮椅上站起。
当她的双脚真正踩上那片冰冷的、带着湿气的土地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黑暗中炸开!肺部如同被无数砂纸同时摩擦,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和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腹中的胎儿仿佛感受到了外界巨大的压力和母亲体内那诡异毒素的躁动,猛地剧烈翻腾起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钢针穿刺般的绞痛,从腹底狠狠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西肢百骸!
“呃…” 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点的痛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冷汗瞬间浸透了额角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芦苇,剧烈地摇晃起来!
“繁音!” 莫罗医生和阿城脸色剧变,手上瞬间加力,死死地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苏繁音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嫂子!” 阿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不行!必须马上送医院!” 莫罗医生当机立断,就要和阿城合力将她抱回轮椅。
就在这时!
“不…等…一下…” 苏繁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硬生生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痛嚎咽了回去。她颤抖着、冰冷的手指,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抓住了莫罗医生和阿城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们的皮肉里!
她的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担忧和恐惧的脸,死死地、近乎偏执地钉在了几步之外,那个象征性的、浅浅的奠基坑上!
“土…那抔土…” 她的声音微弱而破碎,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执念,“我…要…亲手…放下去…”
为了那三十张琴胚!
为了顾明宇!
为了她自己!
为了腹中这个挣扎着、却被毒素缠绕的孩子!
为了那封来自戒毒所、沾着血汗和卑微赎罪的汇款单!
为了“春生”这个名字!
她必须亲手,将这第一抔土,放进那深褐色的坑里!这是仪式,是祭奠,是承诺,是她用残存的生命之火点燃的、对抗这无边黑暗与苦难的最后一道烽燧!
莫罗医生的眼眶瞬间红了。阿城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巨大的痛楚和敬意。他们读懂了苏繁音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
“好…好…嫂子,我们帮你…” 阿城的声音沙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
两人如同最稳固的基石,承受着苏繁音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几乎是半架半抱地,支撑着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跋涉在刀山火海般,朝着那个小小的奠基坑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苏繁音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和越来越急促、带着可怕哮鸣音的喘息。她护在腹侧的手死死地抵着,那巨大的隆起因为剧烈的宫缩和胎动,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幅度,猛烈地起伏、绷紧!
短短几步路,如同跨越了生死鸿沟。
终于,他们挪到了坑边。
断臂老人早己放下了铁锹,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顾千叶坐在轮椅上,包裹着厚厚绷带的左手死死抠着轮椅扶手,右手紧握的铁锹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楚和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担忧!他想站起来!他想冲过去!可他的身体…那该死的身体!
苏繁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湿了她的鬓角、脖颈。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那隆起的腹部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泥土。每一次弯腰都像是酷刑。莫罗医生眼疾手快,迅速从旁边准备好的红绸布上捧起一小抔<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泥土。
“给…给我…” 苏繁音的声音气若游丝。
莫罗医生颤抖着,将那一小捧冰冷的泥土,轻轻放进苏繁音伸出的、同样冰冷而颤抖的手心里。
泥土冰冷的触感,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
就是现在!
她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和力气,在阿城和莫罗医生全力的支撑下,将那只捧着泥土的手,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向那个浅浅的奠基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凝固了!连呼啸的海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坑底的刹那——
“啊——!!!”
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猛地撕裂了寂静!
苏繁音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贯穿,猛地向上挺首!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布偶,软软地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身下月白色的羽绒服下摆,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迅速扩大的猩红!
羊水破了!
“繁音——!!!” 莫罗医生和阿城肝胆俱裂的嘶吼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