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顾千叶目眦欲裂,轮椅被他失控的力量带得猛地向前一冲!他试图站起,却因为双腿的无力而重重跌回轮椅上,包裹着绷带的左手狠狠砸在扶手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现场瞬间大乱!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莫罗医生一边和阿城死死抱住<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苏繁音,一边朝着台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迅速检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宫口开了!胎位不正!大出血!快!送医院!快啊!”
阿城二话不说,一把将早己失去意识的苏繁音打横抱起!那刺目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和前襟!他如同疯虎般朝着早己待命的救护车方向冲去!莫罗医生跌跌撞撞地紧跟其后!
奠基仪式现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狼藉。
红色的横幅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那第一抔象征性的泥土,从苏繁音无力垂落的手中散落,混入了奠基坑旁的泥泞里。
深褐色的土地上,那一滩迅速冷却的、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顾千叶坐在轮椅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血丝。他看着阿城抱着苏繁音消失的方向,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种被命运彻底嘲弄的暴戾!
断指老人和匠人们围拢过来,脸上充满了悲戚和茫然。这场寄托了无数希望与血泪的奠基,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中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朴素、面容哀戚的中年妇人,从匠人人群中默默走出。她是苏母。她的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铜匣。
匣子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寸高。通体由黄铜铸造,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匣盖和匣身上,用最古朴的錾刻技法,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三十七个名字!
是联名血书、请求“留张秀兰双手赎罪”的三十七位匠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极深,极重,力透铜胎!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凝聚着他们被大火焚毁的心血、被苦难磨砺的筋骨、被绝望淬炼过的最后一丝希望!其中,断指老人的名字旁,清晰地錾刻着他那只残缺右手的印记——只有三根手指的轮廓!
铜匣沉甸甸的,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内敛的金属光泽。匣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隐约可见里面似乎垫着几块焦黑的木片——那是从琴坊废墟中捡拾回来的、未被彻底焚化的琴胚残骸。残骸之上,似乎还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黄色纸片——那是戒毒所寄来的、张伟的汇款单收据。
苏母捧着铜匣,走到跌坐在轮椅里、浑身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顾千叶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个凝聚了太多血泪、太多冤屈、太多不甘与期盼的铜匣,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他那包裹着厚厚绷带、无力垂落的左手上。
冰冷的铜匣触碰到绷带下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千叶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铜匣上。
落在那些錾刻得极深的名字上。
落在断臂老人那残缺的手印上。
落在铜匣缝隙里露出的、焦黑的木片上。
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的痛苦、无边的愤怒、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戾…还有一丝被这冰冷铜匣所唤醒的、属于匠人骨血里的、对传承近乎本能的敬畏与偏执…疯狂地交织、冲撞!
“呃…嗬…”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个被苏繁音的鲜血浸染了一角的奠基坑!
那个坑,那么浅,那么小,像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嘲弄地敞开着。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驱动轮椅,朝着那个奠基坑冲去!轮椅的轮子在湿冷的泥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顾千叶冲到了坑边!他伸出那只唯一还能勉强用力的右手,一把抓起了刚才苏繁音没能放下的、属于她的那把系着红绸的小号铁锹!
铁锹冰冷沉重。
他右手的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臂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角青筋暴跳如虬龙!但他不管不顾!他用右手单手,极其笨拙却又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蛮力,狠狠地铲起一大块深褐色的、带着湿冷海腥味的泥土!
然后,他猛地将铁锹连同那沉重的泥土,狠狠地、决绝地,砸进了奠基坑里!
“砰!”
泥土西溅!
紧接着,他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个陷入癫狂的矿工,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挥动着铁锹!将大块大块的泥土铲起、抛入那个浅浅的坑中!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因为右手的无力而显得踉跄歪斜,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他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汗水混合着泥土的污渍,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滚落!
他仿佛不是在填坑,而是在埋葬!埋葬那场大火!埋葬顾明宇的污名!埋葬张婶的罪孽!埋葬那该死的、来历不明的毒素!埋葬所有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与不公!用这泥土!用这蛮力!用他残存的所有愤怒与不甘!
泥土迅速覆盖了坑底,也覆盖了那滩刺目的血迹。
当那个奠基坑被填满、甚至被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时,顾千叶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铁锹“哐当”一声掉落在湿冷的泥地上。他整个人脱力般重重靠回轮椅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那翻腾的暴戾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清醒。
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只还在痉挛的右手,极其艰难地、如同托举着千钧重担,将一首搁在他左腿上、那个冰冷沉重的铜匣,捧了起来。
铜匣上錾刻的名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低下头,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然后,他双手(右手用力,包裹着绷带的左手只是虚扶)捧着铜匣,身体向前倾,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这个凝聚着三十七位匠人血泪、承载着琴坊废墟残骸、也寄托着那个来自戒毒所卑微赎罪的铜匣,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那个刚刚堆起的、小小的土包顶端。
铜匣冰冷,泥土湿冷。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又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
顾千叶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铜匣,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驱动轮椅,缓缓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深褐色的土地,朝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驶去。阿城留下的一个手下立刻沉默地跟上,推着他的轮椅。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纸屑。
断指老人佝偻着背,走到那个小小的土包前,伸出他那残缺的右手,布满老茧的三根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抚摸了一下冰冷的铜匣。他身后,三十几位匠人默默地围拢过来,如同沉默的送葬队伍。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鹭洲岛。
远处,隐约传来了救护车凄厉的、撕心裂肺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呼啸的海风里。
而就在那鸣笛声彻底消失的瞬间——
“哇——!!!”
一声嘹亮得近乎于蛮横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道光,极其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了鹭洲岛中心医院产房紧闭的门窗,穿透了呼啸的海风,穿透了这片被血与火、泪与痛反复浸染的深褐色土地,悍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