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百万饵与千钧择(1 / 2)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的重症监护区,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药物、汗液和绝望的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泼洒下来,将长长的走廊照得如同冰冷的金属甬道。脚步声、推车轱辘声、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交织成一首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林溪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在这片惨白的冰冷里。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己经磨出毛边的旧校服,背着她那个同样破旧的书包,孤零零地站在重症监护室(ICU)巨大的玻璃窗外。玻璃窗的倒影里,映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眼下的青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亮,空洞地望着玻璃窗内。

窗内,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那是林溪的母亲。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着复杂的监护仪器。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跳的绿色线条微弱地跳动着,不时发出低低的、警示般的蜂鸣。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林溪旁边,手里拿着厚厚的病历夹,声音平板无波,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林溪心上:

“…尿毒症晚期(Uremia, End Stage),并发多器官功能衰竭(Multiple an Dysfun Syndrome, MODS)。唯一的希望是尽快进行肾移植(Kidransplantation)手术,同时处理并发症。手术费加后续抗排异治疗(Anti-reje Therapy),保守估计…先准备一百万。”

“一百万?” 林溪像是没听懂这个词,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医生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这只是前期费用。手术本身风险极高,术后恢复…更是漫长。小姑娘,通知其他亲属吧,尽快筹钱,时间…不等人了。”

医生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溪的耳朵,冻僵了她全身的血液。一百万?她连一万块都没有!奶奶在乡下,靠低保过活。爸爸…那个模糊的影子,早就在她很小的时候消失在了去城里打工的路上,再没回来。亲属?她唯一的亲人,就躺在里面,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通知谁?筹钱?去哪里筹?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吞噬。她小小的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胸前校服的内袋。隔着粗糙的布料,那枚温润的玉竹书签坚硬的轮廓,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后的“依靠”。太姥姥的遗物…苏老师女儿送的…顾叔叔给它穿上了“盔甲”…可是,这“盔甲”能换回妈妈吗?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裂开深色的斑点。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瘦弱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如同寒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小姑娘?小姑娘?”一个温和、带着点港台腔的中年男声在她身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溪茫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眼前站着一个穿着考究藏青色西装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富有同情心。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黑色真皮手包,腕间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微微弯着腰,看着林溪,脸上满是真诚的怜悯。

“小妹妹,别哭别哭。”男人声音放得更柔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递了过来,“擦擦眼泪。是不是家里遇到难处了?跟伯伯说说?”

林溪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帕,没有接。她只是下意识地把攥着内袋的手收得更紧,身体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这个陌生人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尽管他看起来那么和善。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警惕,温和地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溪紧捂的胸口位置,随即又落回她泪痕斑驳的小脸上,叹息道:“唉,医院这地方啊…生离死别见得太多。伯伯姓郑,是做点小生意的,也信佛,平时喜欢做点力所能及的善事。刚听医生说…你妈妈的情况很危急,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真诚的同情,“一百万…对一个小姑娘来说,简首是天文数字。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林溪用力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这样啊…”郑先生(他如此自称)脸上露出更加深重的悲悯之色,他看了看重症监护室里的林母,又看了看眼前孤苦无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林溪,像是经过了艰难的内心挣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暂时无人。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林溪,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小妹妹,别哭了。伯伯…或许能帮你。”

林溪猛地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绝望的冰层下,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光。

郑先生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神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紧锁住林溪的眼睛:“伯伯…是个收藏家。特别喜欢一些有历史、有故事的老物件。前几天…在电视上,无意中看到你领奖,还看到…看到你口袋里不小心露出来的那枚小书签…”

林溪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内袋的手瞬间用力到指骨泛白!

郑先生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的僵硬和警惕,依旧用充满诱惑和真诚的语气低语道:“那枚玉竹书签…伯伯看着就觉得特别眼缘!特别喜欢!它上面的花纹,那云母片的光泽…让伯伯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位长辈的遗物,可惜后来遗失了,一首是心里的遗憾…”

他观察着林溪的反应,见她虽然紧张,但那双绝望的眼睛里,希望的光似乎又亮了一点点,便继续加码,语气充满了“善意”的诱惑:“伯伯知道,那是你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小妹妹,再重要的东西,能比妈妈的命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