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零七章 无声琴房与有回响的夜(2 / 2)

“戴上耳机。”顾千叶递过来一副特制的骨传导耳机(Bone du Headphones)。

林溪戴上耳机。没有声音。

“现在,弹一个音。”顾千叶指向旁边工作台上连接着传感系统的一床备用练习琴。

林溪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白天在“无声琴房”里笨拙的尝试。她伸出食指,带着犹豫,轻轻触碰在练习琴的宫弦(最粗弦)十徽位(Huizhi)。

“铮…” 一个干涩、毫无生气的单音响起。

就在同时!

“嗡——!”骨传导耳机里猛地炸响一阵刺耳、混乱、如同无数金属片刮擦的噪音!震得林溪耳膜发麻!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惊恐地看向屏幕——只见代表她手指肌肉(EMG)的绿色波形疯狂地、杂乱无章地剧烈抖动!代表神经信号(Neuro Signal)的蓝色脉冲微弱而稀疏!

“这…这是什么?”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你手指的‘声音’。”顾千叶的声音平静无波,“紧张、僵硬、力不从心。肌肉在尖叫,神经在偷懒。所以,琴弦也在尖叫,发出噪音。”

他走到琴前,那只银色的机械手伸出食指。冰冷的金属指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呼吸般的韵律,轻轻落在宫弦十徽位。

没有琴音响起(琴未接扩音)。但在林溪的骨传导耳机里,却响起了一阵极其低沉、稳定、如同深海暗流涌动般的“嗡——”鸣!那声音浑厚、绵长,充满了内在的力量感!

屏幕上,代表顾千叶肌电信号的绿色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平稳光滑的曲线,只在落指的瞬间有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波峰!蓝色的神经脉冲信号则变得密集而规律,如同精密的鼓点!

林溪彻底惊呆了!她看看顾千叶那只冰冷的机械手,又看看屏幕上平稳如镜的波形,再看看自己刚才触碰琴弦时留下的、如同地震波般的混乱轨迹…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冲刷掉她所有的茫然和恐惧!

原来…声音是这样来的!原来自己身体里的“噪音”,才是弹不好琴的元凶!

“练琴,先练心,再练身。”顾千叶收回手指,屏幕上那浑厚稳定的“嗡”鸣随之消失,“这个装置,叫‘谛听’。它会把你身体里的杂音放大,逼你听见,逼你控制。当你耳机里的噪音变成平稳的呼吸,你手指下的琴音,自然会干净。”

他指了指旁边一台正在组装的、结构更加复杂的、带有微型全息投影仪的设备。“等‘明镜’系统调试好,它会用光,照出你指法的偏差,让你看见错在哪里。”

林溪看着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仪器,看着屏幕上自己混乱的波形,又看看顾千叶那只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与精密的银色手臂。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绝望的迷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朝圣的专注和燃烧的斗志!

她猛地转身,抱着琴囊跑向琴坊角落里一张空置的琴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极其郑重地解开深青色琴囊,取出里面那床半旧的练习琴,端正地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坐下弹奏,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小小的胸膛缓慢起伏,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然后,她拿起那个冰冷的“谛听”装置,仔细地贴在耳后,戴好骨传导耳机。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琴凳上坐下,挺首背脊。她翻开那份如同天书的《仙翁操》乐谱,目光落在第一个减字谱组合——“大七艹”(大指擘七弦散音)。

她抬起右手,大拇指悬停在七弦上方。骨传导耳机里,立刻传来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噪音。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回想着顾千叶刚才落指时那种平稳的“呼吸感”,努力控制着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肌肉。

指尖,带着初学者的笨拙和巨大的决心,轻轻落下。

“滋…” 依旧是干涩的摩擦声。

耳机里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肌肉噪音!

林溪的小脸皱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她立刻收回手指,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深呼吸,努力去“听”自己身体里的杂音,努力去想象那平稳的“呼吸”。几秒钟后,她再次尝试落指…

“滋…”

噪音依旧,但似乎…弱了一丝?

“滋…”

“滋…”

琴坊的工作室里,只剩下林溪一次次落指尝试发出的、单调甚至难听的摩擦声,以及她越来越沉稳的呼吸声。阿城在电脑后,看着屏幕上代表林溪肌电信号的绿色波形,虽然依旧有毛刺,但整体起伏的幅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降低!他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顾千叶重新拿起工具,继续调试“明镜”系统的核心部件。那只银色的机械手动作稳定而精准。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角落里那个在冷白灯光下、如同苦行僧般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的瘦小身影。

深潭般的眼底,映着林溪专注的侧脸和屏幕上逐渐收敛的波形。冰冷的金属指尖捻起一枚细小的光学棱镜,将其嵌入复杂的投影阵列中。棱镜折射着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锐利如刀锋的寒芒。

无声的琴房里,听的是琴。这间充满电子噪音的工作室里,磨的是心。而暗处窥伺的豺狼,听的…是这磨心的声音何时露出破绽。

顾千叶腕表幽蓝的屏幕边缘,一个代表加密数据流量的微小图标,正无声地、持续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