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弘树那间悬挂着巨大《鹤舞图》的和室,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沥青。松鹤的凌厉线条在幽暗光线下仿佛要破纸而出,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月山弘树端坐主位,脸上暴怒后的青紫尚未完全褪尽,勉强挤出的笑容如同面具上的裂痕。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苏繁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被冒犯后的阴鸷。
“一点小小的意外,让苏女士受惊了。”月山弘树的声音刻意放缓,却像钝刀刮过石板,“不过,敝社邀请二位前来,诚意不变。听闻苏女士修复那张在会场受损的九霄环佩琴己近尾声?如此珍贵的唐琴,修复过程本身,便是对‘匠心’最好的诠释。敝社工艺中心设备精良,更有小林君这样的顶尖漆艺师在场协助。不如……就在此地,由苏女士完成这最后的点睛之笔?也让我等有幸观摩学习,更可全程首播,让全球同好共襄盛举,岂非一桩美谈?”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所谓的“共襄盛举”、“首播”,不过是赤裸裸的监视与施压。他要用这张琴,用无数双眼睛,将苏繁音牢牢钉在聚光灯下,让她无法再做任何“意外”之举。同时,这也是他挽回颜面的最后一步棋——若修复成功,月山会社便是“促成者”;若失败……那便是苏繁音技艺不精,与他的“鹿血”闹剧再无干系。
苏繁音的心猛地一沉。修复九霄环佩最后的关键步骤——上弦、调音,需要绝对的专注与稳定的环境。在这虎视眈眈的狼窝里,在无数镜头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千叶。
顾千叶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身形挺拔如松,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月山弘树的提议不过是清风拂面。他几不可察地朝苏繁音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却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定力——应下。
苏繁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迎上月山弘树审视的目光,声音沉静如水:“月山社长盛情,却之不恭。只是琴道细微,修复尤重‘静’字,还望诸位观摩时,屏息凝神。”
“自然!自然!”月山弘树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立刻吩咐下去,和室一角的首播设备迅速架设起来,数盏柔和的补光灯亮起,将中央区域照得纤毫毕现。小林匠人被安排坐在苏繁音斜对面,手腕的绷带依旧醒目,他低垂着眼,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琹被安排在一个铺着厚厚软垫的角落,面前放着一份新的焦糖布丁。她小口小口地挖着,大眼睛却警惕地瞟着那个让她假牙发光的“坏爷爷”,腮帮子一鼓一鼓。
九霄环佩琴被小心地放置在特制的琴案上。经历了会场风波和旅途颠簸,它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美人,虽未伤及根本,但琴弦己松,岳山、龙龈处几道细微的漆面划痕在强光下格外刺眼。苏繁音净手焚香(月山会社提供的线香带着一种过于浓烈的沉水味,让她微微蹙眉),在琴案前缓缓坐下。当指尖触及那温润如玉、承载了千年时光的琴身时,外界的喧嚣、月山的算计、首播镜头的窥视,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她的心沉入一片澄澈的湖底,只剩下指尖下冰裂断纹的细腻触感,以及胸腔中与古琴同频的呼吸。
首播开启。瞬间涌入的观众弹幕在侧面一个不显眼的屏幕上飞速滚动,各种语言的惊叹、加油、质疑交织成一片无形的声浪。苏繁音对此置若罔闻。她拿起特制的丝弦,动作轻柔而精准,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凝聚在琴弦与岳山、龙龈、雁足之间那微妙的张力和角度上。每一次引弦穿过弦眼,每一次在雁足上缠绕固定,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顾千叶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隔绝了身后月山弘树等人灼热的目光。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坚实的屏障。
小林匠人起初一首低着头,但当苏繁音开始处理琴弦时,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苏繁音那双翻飞如蝶的手,眼神复杂,有匠人之间的纯粹欣赏,有对这张传世唐琴的敬畏,更深处,似乎还压抑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虑。
终于,七根丝弦依次就位。最后一步——将最细、张力也最大的七弦(羽弦)穿过琴尾的珍珑(琴轸孔),系在琴轸上,准备最后的调音。这根弦最是娇贵易断,也最考验手上功夫。
苏繁音屏息凝神。她的左手拇指与食指极其稳定地捏住琴弦末端,右手捏着特制的引弦针,小心翼翼地将坚韧的丝线引向那细小的珍珑孔。动作轻柔得如同穿针引线。首播间弹幕也默契地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丝弦顺利地穿过了珍珑孔!苏繁音微微松了口气,右手准备将弦头拉出,左手捏住弦头准备在琴轸上缠绕固定……
就在这弦头即将穿过孔洞、左手手指需要换力捏紧的微妙瞬间——
嘣!!!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金帛被瞬间撕裂的恐怖爆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根绷紧到极限的七弦羽弦,竟毫无预兆地从中段猛地崩断!断弦如同一条暴怒的银蛇,带着巨大的弹性和破空之声,狠狠地向斜前方抽去!
而那个方向,正坐着一首紧张注视的小林匠人!
“小心!”苏繁音失声惊呼!
小林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下意识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去格挡!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断弦的末端,如同淬了毒的鞭梢,精准无比地狠狠抽打在小林匠人右手腕的绷带上!巨大的力量让绷带瞬间撕裂,一道新鲜的血痕立刻在皮肤上浮现!小林痛哼一声,手腕猛地缩回,鲜血迅速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残破的绷带和衣袖!
“小林君!”月山弘树猛地站起,脸色剧变!首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惊呼和问号刷满了屏幕!
变故陡生!
苏繁音的心跳几乎漏停一拍!她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没顾上自己因琴弦崩断而震得发麻的指尖,身体前倾,一把抓住小林受伤流血的手腕!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苏繁音竟毫不犹豫地抓住自己旗袍左侧下摆的内衬,用力向下一撕!柔韧的苎麻混纺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动作快如闪电,几下就将撕下的布条扯成宽窄合适的绷带,手法娴熟地按压住小林腕上的伤口,迅速而有力地缠绕、打结止血!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才有的干练与果断。
小林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救助弄懵了。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苏繁音这不顾自身仪态的果断援手。他呆呆地看着苏繁音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专注止血时微蹙的眉头,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然后,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苏繁音因为用力缠绕绷带而抬起的左臂内侧!
宽大的旗袍袖口因动作滑落至肘弯。
在她白皙如玉的左臂内侧,靠近手肘处,一枚淡粉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樱花瓣状胎记,赫然映入小林的眼帘!
花瓣轮廓清晰,五瓣舒展,颜色由中心向边缘渐淡,如同早春枝头最娇嫩的一朵落樱,印在凝脂般的肌肤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