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湘西大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上覆着灰白斑驳的陈雪。寒气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嶙峋的岩石缝里、从虬结的枯树根底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带着股湿泥和腐叶的腥冷,首往人骨头缝里钻。盘山公路早被冻成了冰溜子,越野车喘着粗气,轮胎碾过冰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顾千叶把着方向盘,那只温热的右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搁在档位上的银色机械臂,关节处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着幽蓝的冷光。后座堆满了专业的伐木工具和捆扎结实的绳索,锋利的锯齿在阴影里泛着寒。他进山是为了一张琴——一把真正的好琴,需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风霜雨雪浸润的老杉木做底胎。城里那些人工干燥、药水泡过的料子,养不出琴魂。只有这莽莽苍苍的深山里,或许还藏着未被惊扰的“良材”。
导航早就成了摆设,信号格空空如也。凭着进山前打印的一张模糊卫星图和当地木材贩子嘴里七拐八绕的描述,车子在一条被积雪掩盖了大半的岔道口彻底趴了窝。前方是更陡峭、更狭窄、被倾倒的枯树和嶙峋乱石堵死的兽径。
顾千叶熄了火。引擎的余温很快被山风卷走,车厢里迅速冷得像冰窖。他推门下车,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紧了紧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抬眼望去,重峦叠嶂,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有偶尔几声寒鸦的聒噪,更添几分荒凉。目标中的那片据说有老杉木的山坳,还在视线尽头云雾缭绕的更高处。
只能靠腿了。
他卸下必要的工具捆扎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没膝的积雪。机械臂在攀爬陡坡和拨开拦路的枯枝时发挥了稳定的力量,金属关节在寂静的山林里发出细微的“嘶嘶”蓄力声,惊得几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松鸦扑棱棱飞起。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靴子踩碎雪壳的“咔嚓”声,单调地重复着。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就在顾千叶估摸着快要迷失方向时,一丝极其微弱、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混杂在凛冽的寒风里,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拨开一丛挂满冰凌的枯竹,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背风的山洼。洼底,孤零零地立着一栋极其低矮破败的木屋,歪斜的木板墙糊着厚厚的黄泥,屋顶盖着黑黢黢的茅草,压着些石头防风雪。唯一的光和热,来自木屋墙根下一个用石块简单垒砌的、小小的火塘。几根粗柴正烧得旺,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
火塘边,蜷缩着一个裹着厚重、油亮发黑破棉袄的老人。他背对着顾千叶的方向,身形佝偻得像风干的虾米,一头稀疏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沾着草屑。老人似乎正专注地往火塘里塞着什么,动作有些吃力。
顾千叶放轻脚步走近。当看清老人手里正奋力往熊熊灶膛里塞的东西时,他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竟是一张古琴!
琴身狭长,线条流畅,形制古朴。然而此刻,那张琴正被一双枯瘦、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毫不怜惜地、粗暴地往跳跃的火焰里推送!火舌己经贪婪地卷上了琴尾,三根绷紧的丝弦在高温下瞬间变得焦黑、扭曲、绷断!琴额(琴首)靠近岳山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正在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和蛋白质烧焦的糊味!
“阿公!使不得!”顾千叶一声低喝,身体己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那只温热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不顾灼人的热浪,一把抓住琴身尚未被火焰吞噬的中段!同时,冰冷的银色机械臂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精准地拍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迫使他松手,又不至于伤到老人!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在灼热的灶膛<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41"></i>发!
“嗤啦!”
伴随着令人心焦的撕裂声和木头灼烧的爆响,顾千叶硬生生将那张古琴从火舌的獠牙中夺了出来!他自己也因为巨大的惯性,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站稳。银色机械臂的指尖,被火燎过的地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痕和高温警报的微光。
“哎哟!”被拍开手的老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沟壑纵横、被烟火熏得黑黄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愠怒和不耐烦,嘴里嘟嘟囔囔,带着浓重的湘西土腔:“哪个屋里的后生崽!多管闲事!莫挡我烤火!这‘柴’还挑灶眼哩!烧半天都点不旺!” 他看都没看被抢出来的琴,只心疼地盯着灶膛里似乎因为少了“柴”而弱下去的火苗。
顾千叶顾不上理会老人的抱怨,也顾不上指尖传来的灼痛感。他第一时间低头检视怀中的琴。琴身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绝非普通木头。琴额处一片焦黑,如同丑陋的伤疤,三根弦在岳山处齐齐烧断,焦黑的断口卷曲着,散发糊味。然而,琴身整体,尤其是琴腹(底板)和龙池、凤沼(音孔)处,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在火塘跳跃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栗壳色光泽,断纹细密如牛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意。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形制……这断纹……
“阿公,这不是柴,这是琴!老琴!值钱的!”顾千叶尽量放缓语气,试图跟眼前这个似乎只关心灶火旺不旺的老人沟通。
“琴?值钱?”李阿公浑浊的眼睛翻了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千叶,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戳了戳琴身上那片焦黑,“值个卵钱!又重又硬,塞灶膛都嫌它挡火苗!还不如劈了当柴烧,省得占地方!这‘柴’还挑灶眼哩,烧得慢!” 他还在为刚才火苗弱了的事耿耿于怀。
顾千叶一时语塞。跟一个一心只想把“碍事的木头”烧了取暖的老人讲文物价值,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不再多言,目光却更加锐利地扫过琴身。当视线落在琴腹龙池(圆形发音孔)边缘内侧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人工刻凿的痕迹!
他立刻将琴翻转,借着火塘的光仔细看去。龙池内壁靠近边缘处,似乎刻着几个极其古拙的小字,被厚厚的陈年污垢和烟火气掩盖,只能勉强辨认出最末尾的两个字:“……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