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
顾千叶心头疑云顿起。这刻字风格和内容,绝非寻常。
“冷咧……冷死个老倌子了……”李阿公搓着冻得通红的、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嘴里嗬着白气,佝偻着背往火塘边又缩了缩。他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湿透了,裤腿也沾着泥雪,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红肿甚至溃烂的冻疮。
顾千叶的目光从琴上移开,落在老人那饱受冻疮折磨的腿脚上,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深山苦寒,一个孤寡老人,缺医少药,取暖活命是第一要紧事。在他眼里,一张不能吃不能烧的旧木头,或许真的还不如几根实在的干柴。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颈间那条厚实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围巾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他走到李阿公身边,不由分说,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地,将围巾一圈圈围在老人那布满冻疮的脖颈和佝偻的肩膀上,尽量包裹住他单薄的上身。
“哎?哎!你这后生……”李阿公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躲,但围巾柔软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冰凉的皮肤,让他抗拒的动作顿住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滑溜溜的羊绒面料,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新奇又嫌弃的复杂神色,嘟囔道:“滑溜溜的……像个山鳗鱼咧!箍得脖子痒痒……”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再扯下来,反而下意识地把下巴往温暖的围巾里埋了埋。
顾千叶没理会老人的嘀咕。他重新拿起那张焦尾琴,手指在琴尾几个琴轸(调弦的转轴)孔处一一抚过。当触碰到其中一个琴轸孔时,指尖传来一种异乎寻常的阻塞感——不是灰尘或污垢的软塞感,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蜡质的硬物感!
他眼神一凝,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金属探针,小心地探入那个琴轸孔。指尖配合着极其轻微地捻动、试探。火塘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李阿公裹着滑溜溜的“山鳗鱼”围巾,看看火苗,又看看这个奇怪的后生仔摆弄那张“烧不旺的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耐烦,嘟囔着:“搞么子名堂咯……”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顾千叶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挑,一个约莫小指指节大小、裹着厚厚一层暗黄色陈年老蜡的丸子状物体,被他用探针从琴轸孔深处稳稳地挑了出来!
蜡丸表面沾满了琴腹内部的灰尘,但形状完整,只在刚才灶膛的高温炙烤下,表面有些微微的软化变形。
顾千叶用指尖捏着这枚还带着琴身余温的蜡丸,凑近火塘的光。他小心翼翼地用探针尖端,极其缓慢地刮掉外层一部分软化的蜡封。
随着蜡层剥落,里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纸条或丝帛。
而是一小角极其脆弱的、泛黄发黑的……旧纸片!
纸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暴力撕扯下来的。上面用褪色的墨汁写着几行竖排的繁体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立卖断水田契人……李……” 、“……坐落土名鬼见愁……东至……西至……” 、“……民国三十七年冬月……” 等残缺不全的信息。
民国地契?残角?
顾千叶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张被塞进灶膛当柴烧的明代古琴,琴轸孔深处,竟藏着半张民国时期的水田地契残片?这诡异的组合,如同一个冰冷的钩子,瞬间勾起了他心底所有的警觉!这深山,这老人,这琴,这蜡丸里的残契……绝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猛地抬头,看向裹着他羊绒围巾、正对着火塘里重新旺起来的火苗露出些许满意神色的李阿公。老人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明暗不定,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与刚才的懵懂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
“阿公,”顾千叶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指了指老人腿上那些红肿溃烂的冻疮,又指了指外面铅灰色、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这腿脚,再冻下去要坏。我背您下山,去镇上医院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将那张焦尾琴和那枚藏着地契残角的蜡丸,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的防水琴囊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风雪似乎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