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竹纸上的鬼画符(1 / 2)

镇卫生院的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尽,李阿公就死活不肯再待了。护士刚给他那两条饱经冻疮折磨的腿脚换了新药,裹上厚厚的纱布,他就跟屁股底下着了火似的,挣扎着要下床回他那“暖和”的山洼茅屋。顾千叶那件深灰色羊绒围巾还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脖子上,滑溜溜的面料蹭着黝黑粗糙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不待咧!不待咧!”李阿公吹胡子瞪眼,枯树枝似的手不耐烦地挥着,“这点冻疮算个卵!往年冻掉脚趾头都没哼唧!这白房子一股子怪味,憋屈死个人!我要回去看我的火塘!莫挡路!” 说着就要去拔手上的输液针头。

顾千叶一只温热的右手稳稳按住老人躁动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他深潭般的目光扫过老人腿上厚厚的纱布和依旧透着青紫的脚踝,声音没什么起伏:“阿公,火塘跑不了。再待一天,伤口结痂稳当些,我送您回去。”

“一天?!一天能饿死个老倌子!”李阿公更急了,浑浊的眼睛西下乱瞟,像在找什么救命稻草。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只没被按住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自己那件油亮发黑的破棉袄内袋里,一阵掏摸,抓出一个揉得皱巴巴、沾着油渍和泥土的纸团子。

“看!看!”他把纸团子往顾千叶面前一杵,带着点莫名的得意和委屈,“山下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后生给的!说是什么‘扶贫’!让我按个手印在这‘纸’上,按了就给发大彩电!带响的!唱花鼓戏的那种大彩电!”老人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里闪着对“大彩电”的向往,随即又垮下脸,“我按了!按了好几个!可彩电呢?影子都没见着!哄鬼咧!这‘纸’花里胡哨的,字都认不全,我当是灶王爷的年画纸呢!”

顾千叶接过那团皱巴巴的纸,入手是一种廉价复印纸的脆薄感。他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展开,而是递给了旁边的林溪。“扫描,看看是什么。”

林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她立刻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便携式高清扫描仪,动作麻利地展开那张被揉搓得几乎要碎裂的纸。扫描仪发出低沉的嗡鸣,高亮的光线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顾哥,”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盯着平板电脑上迅速生成的电子文件,“不是普通文件。这是一份电子合同模板生成的纸质副本。标题是……《楠竹山林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

“承包权?转让?”苏繁音凑过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和表格,秀眉紧蹙,“阿公的山林?”

“对,”林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转让方是李根生,”她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气鼓鼓的李阿公,“也就是阿公。受让方……”她的声音顿住,带着一丝冷意,“是一个叫‘湘西绿源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承包物是……位于‘鬼见愁’区域的楠竹山,面积……初步估算,超过一万亩!转让期限……70年!转让价格……”她深吸一口气,“空白。没有填写金额。”

“鬼见愁?!万亩竹林?!七十年?没填钱?!”苏繁音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阿公,“阿公!这……这山是您的命根子啊!您怎么能……”

李阿公被苏繁音激动的语气吓了一跳,梗着脖子反驳:“我哪晓得什么权不权!那后生干部说,按了手印,就给大彩电!不要钱!我就按了!谁知道这‘纸’上画了些什么鬼符!”

“阿公,那‘干部’长什么样?怎么让您按的手印?”顾千叶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深潭般的眼底己凝结寒冰。

“就……就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夹个黑皮包包!”李阿公努力回忆着,比划着,“他拿个黑匣子(平板电脑)给我看,上面花花绿绿的。我说不识字,他就抓着我的手……”老人伸出自己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的食指,做了个在屏幕上乱点的动作,“……就在那黑亮亮的玻璃上,这么蹭!蹭了好几下!说按红点点(电子签名确认按钮)就行!我当是玩呢!”

拿阿公的手指在电子签名确认区硬蹭!这哪里是签名,分明是哄骗加胁迫!利用老人不识字、不懂电子设备,进行赤裸裸的欺诈!

苏繁音气得浑身发抖,她拿过林溪手中的平板,放大到合同末尾的“签署”页。在乙方(李根生)的签名栏处,果然只有一片电子签名生成的红色潦草线条,扭曲得如同几条垂死挣扎的蚯蚓,根本不成字形!而在签名栏旁边,还有一个鲜红的电子指纹印记——那是李阿公被强行按上去的指模!

“千叶!你看!”苏繁音指着那片“蚯蚓爬”和清晰的指纹印,声音因愤怒而发颤,“这根本不是签名!就是他们抓着阿公的手在屏幕上硬蹭出来的!这是诈骗!”

顾千叶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那丑陋的电子“签名”和鲜红的指模。他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他走到李阿公床边,俯下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阿公,想不想要那个大彩电?”

“想!当然想!”李阿公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嘟囔着,“可他们骗人……”

“他们骗您,我们帮您把彩电要回来。”顾千叶的声音很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过,得用我们的法子。您信我吗?”

李阿公浑浊的眼睛看看顾千叶冷峻的脸,又看看自己腿上厚厚的纱布,再摸摸脖子上滑溜溜的“山鳗鱼”围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后生崽……你比那眼镜仔实诚。”

“林溪,固定所有电子证据,查那个‘绿源公司’,还有那个‘眼镜干部’。”顾千叶吩咐道,随即转向苏繁音,“准备印泥,最红的那种。还有纸,厚实点的。”

很快,林溪调出了“湘西绿源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地在省城,注册资本金虚高,法人代表是一个查无此人的名字,典型的空壳公司!而那个所谓的“扶贫干部”,经查实,是镇上某个临时雇佣的“项目协调员”,早己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苏繁音找护士要来了一盒崭新的、鲜红欲滴的印泥和几张A4打印纸。

顾千叶拿起一张白纸,走到李阿公面前。他伸出自己那只温热的右手,摊开掌心,示意老人将手放上来。

“阿公,看着我。”顾千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引导着有些茫然的老人,“手指,这样,自然弯曲。对,放松。”他轻轻托起老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右手食指,另一只手拿起沾饱了鲜红印泥的海绵,极其轻柔、均匀地涂抹在老人粗糙的指腹上。

“记住这个感觉,”顾千叶的目光紧紧锁住老人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专注,“这才是按手印。要自己按下去,按得稳稳的,实实在在的。不是让别人抓着你的手,像蹭灶灰一样乱抹。明白吗?”

李阿公似懂非懂,但顾千叶那沉稳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点头:“晓……晓得咧……”

“好。”顾千叶将那张白纸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稳稳压住。“现在,阿公,您自己来。想着您的大彩电,想着那些骗您的坏人,把您的手指,稳稳地,按在这里。”他指着白纸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