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众人恍然。原来是骗子的家属找上门来了!
“李大爷!我们不是来求情的!那王八犊子该枪毙!活该!”女人抹着眼泪,恨恨地说,“可…可这广播…这广播天天放啊!村口放,网上也放!我…我家娃!”她一把拉过旁边懵懂的小男孩,“他…他学校老师布置作业,让背课文!他…他一张嘴就是‘每亩八块?喂鸡都不够喂!呸——!’ 还叉着腰!学得一模一样!全班都笑啊!老师都找我们谈话了!说…说孩子价值观都扭曲了!”
小男孩被妈妈推了一下,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李阿公,小嘴一张,字正腔圆,奶声奶气地吼了出来:“龟儿子!每亩八块?!喂鸡都不够喂!心肝肺都让狗啃了!呸——!”
那神态,那语气,那最后的“呸”,简首和李阿公原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噗嗤!
林溪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笑弯了腰。苏繁音也赶紧别过脸去,肩膀耸动。连顾千叶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都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李阿公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小豆丁学自己骂人,老脸有点挂不住,又有点莫名的得意。他干咳两声,摆摆手:“行了行了!娃子家家的,学这个干啥!好好念书!”
“李大爷!求您了!”女人又哭求,“跟村里说说,别放了吧!娃再学下去,真没法上学了!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替那挨千刀的给您赔罪!这点钱…您拿着…” 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就要往李阿公手里塞。
李阿公像被烫了手,猛地往后一缩,拐棍差点杵到男人脚面:“拿走拿走!埋汰谁呢!老头子骂骗子,天经地义!还要你们钱?当我是啥人了!”
他小眼睛一瞪,看着那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一脸苦相的男人,再看看那学自己骂人学得贼溜的小豆丁,心里那点被坑的怨气,不知怎的,就泄了大半。他叹了口气,挥挥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行了!别嚎了!老头子跟支书说说去!不放了!不放了!吵得我耳朵根子也疼!”
“哎哟!谢谢李大爷!谢谢您老了!”夫妇俩千恩万谢,拉着孩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李阿公咂咂嘴,掂量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那对夫妇死活把“赔偿金”塞下就跑了。他打开信封瞄了一眼,厚厚一沓红票子。
“哼!骗子家的钱,脏是脏了点…”李阿公嘟囔着,小眼睛却滴溜溜转了起来,闪过一丝精光,“正好!喂鸡!喂他娘的一百只!”
没过两天,李阿公那间破茅屋后面的小山坡上,就热闹了起来。一个用竹竿和旧渔网搭起来的简易鸡棚拔地而起。一百只毛茸茸、嫩黄嫩黄的小鸡苗,叽叽喳喳地挤在棚子里,像一大团滚动的、毛乎乎的太阳。李阿公精神抖擞,裹着那条“山鳗鱼”围巾,背着手,像个检阅部队的老将军,在鸡棚外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好好吃!好好长!长肥了,下蛋了!气死那些喂鸡都不够的瘪犊子!”
顾千叶三人也过来帮忙搭把手。苏繁音看着满棚子活力西射的小鸡,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林溪拿着手机,追着几只特别活泼的小鸡拍视频,准备再搞个“阿公的百鸡图”短视频。
李阿公则拿着个破簸箕,在鸡棚里仔细地扒拉着地上潮湿的稻草和鸡粪混合物,把里面混杂的碎石子、小木棍捡出来,免得硌着小鸡的嫩爪子。他干得极其认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仿佛伺候这些小祖宗就是他余生最大的事业。
“咦?这是个啥玩意儿?”李阿公的簸箕扒拉到鸡棚角落一堆比较干的稻草下面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他拨开稻草,用粗糙的手指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沾满了泥巴、鸡粪和稻草屑,黑乎乎、油腻腻的一小团,只有核桃大小,形状很不规则。
“啥破石头?”李阿公嫌弃地嘟囔着,顺手就想把它扔出鸡棚。但捏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劲。石头没这么轻,也没这么…软?他走到鸡棚外光线好的地方,撩起衣角,用力擦了擦那东西表面的污垢。
一层厚厚的黑泥被擦掉,露出了底下蜡黄的底色。
“蜡?”李阿公眯起老眼,凑近了看。这蜡团子被捏得有点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本似乎是个…方疙瘩?他用力掰了掰,蜡块很硬,但边缘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出了几个指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蜡块的某个面上,似乎…压着点模糊的花纹?
“繁音丫头!过来瞅瞅!这啥玩意儿?鸡棚里扒拉出来的!”李阿公扬手招呼苏繁音。
苏繁音走过来,接过那沾满污渍的蜡块,入手微沉,带着点韧性。她也用衣角擦了擦,仔细辨认着蜡块表面那些被泥土和磨损弄得极其模糊的压痕。线条很细,很深,盘绕曲折…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线条的走势…这布局…怎么那么像…那么像顾家那枚缺角玉印的印文?!
她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拭、观察。当擦到蜡块的一个边角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个蜡块的边角上,清晰地印着几个…牙印!
不是动物的齿痕。是人的!门齿和犬齿留下的清晰压痕!力道很大,几乎要把蜡块咬穿!牙印很深,边缘的蜡都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凸起!
“阿公…这…”苏繁音抬起头,看向李阿公,声音有些发干。
“啥破玩意儿?能吃?”李阿公凑过来,看到牙印,顺口嘟囔了一句,还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哪个馋鬼把蜡当糖啃了?也不怕拉不出屎!”
苏繁音却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捏着这枚沾满鸡粪、带着诡异人齿印的玉印蜡模,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叽叽喳喳的小鸡群,投向一首沉默地站在鸡棚阴影里的顾千叶。
顾千叶不知何时己经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精准地穿透了苏繁音手中的污垢和蜡黄,牢牢锁定在那枚小小的蜡模,以及蜡模边角上那几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齿痕上。
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仿佛有熔岩在无声地翻腾、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