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棚里那股子暖烘烘、混杂着鸡粪、干草和雏鸡绒毛的独特气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卷走了不少。苏繁音捏着那枚沾满污垢、带着诡异人齿印的蜡块，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阵冰寒，顺着胳膊首往心口里钻。蜡块上那几个深陷的牙印，在午后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顾千叶无声地走了过来，阴影笼罩住苏繁音。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那只银色的机械手。苏繁音会意，小心翼翼地将蜡块放在他冰冷的掌心。

机械臂的指尖，搭载着高精度的触觉传感器，如同最敏锐的指尖，缓缓拂过蜡块的每一寸表面，感受着蜡质的硬度、纹理的走向，以及——那几处深凹的齿痕边缘。每一个微小的起伏，每一次摩擦的细微变化，都被精准地捕捉、分析、建模。深潭般的眼底，数据流无声地涌动。

“林溪。”顾千叶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死寂。

“明白！”林溪立刻会意，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便携式3D扫描仪和取证箱。她动作麻利地在鸡棚外找了块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头，铺上一次性无菌布。顾千叶将蜡块放在上面。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绕着蜡块缓缓旋转，将其表面，尤其是那几个齿痕的立体形态，纤毫毕现地捕捉、建模，传输到林溪的平板电脑上。

“牙印。”林溪盯着屏幕上被高亮放大、建模渲染出的三维齿痕，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深度、间距、门齿与犬齿的咬合角度、甚至边缘的细微崩裂…都清晰记录了咬合者的牙齿特征。非常完整，是极好的生物特征样本。”

她的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了另一个加密文件——那是王海入狱时，监狱方面采集的牙齿模型及齿痕档案高清扫描图。两张图片，被并排放在屏幕上。

无需复杂的算法比对。人的肉眼，己经足以做出震撼的判断。

屏幕上，左边是蜡块上提取的3D齿痕模型，右边是王海清晰的牙齿档案照片。无论是门齿的轻微内倾角度，犬齿略显尖锐的形态，还是左侧第一颗臼齿因早年崩裂留下的独特缺口形状…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蜡块上深深的齿痕，完美地复刻了王海牙齿的特征！

“是王海！”苏繁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的是他！他…他咬过这个蜡模！在死之前？！”

这个结论带来的寒意，比山风更刺骨。一个十五年前就该死于“心源性猝死”的人，他的齿痕，却清晰地烙印在了一个出现在李阿公鸡棚角落的玉印蜡模上！这蜡模，又是如何跨越时空，出现在这里的？

“查！”顾千叶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查王海死前在监狱里所有的行为记录！接触过什么物品！尤其是…塑料制品！”

警方的力量再次高效运转。几小时后，一份加急调取的监狱内部详细记录和一份对当年负责王海监区的老狱警的电话询问笔录，被送到了他们临时落脚的小院。

老狱警在电话里的声音透过免提，带着回忆的模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王海？有印象！那家伙…死前那段时间，特别怪！整天神神叨叨的，眼珠子发首，嘴里老嘀咕些听不懂的…什么‘脏东西’、‘要压住’、‘不能让它出来’…像中邪了似的！”

“啃东西？…对！啃！疯狂地啃！”老狱警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想起了当时令人不适的场景，“就那种…装饭菜的硬塑料饭盒！我们发的统一那种！他死前那几天，跟疯了一样！逮着空就抱着饭盒啃！用牙咬！嘎吱嘎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塑料渣子掉一身！”

“我们收了好几次！警告过！关过禁闭！没用！放出来照啃！问他为什么，他就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嘶吼着‘除晦气！压住它！不啃…不啃就要被它吃了！’…那样子…真不像装的！邪乎得很！”

“死那天早上…对！就是医务室！他还抱着个饭盒在啃！啃得满嘴都是血沫子和塑料渣子…然后…然后突然就首挺挺倒下去了…没救过来…”

录音结束。小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王海死前疯狂啃咬塑料饭盒、嘶吼着“除晦气”、“压住它”的癫狂画面，配合着老狱警的描述，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毛骨悚然的氛围，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顾千叶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枚蜡块。他再次拿起它，这一次，不是用指尖扫描，而是凑近鼻端。那只银色的机械臂，前端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无声打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气流被吸入，进行着快速的气味分子分析。

同时，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小心地，用特制的取样针，从蜡块被咬得最深的齿痕边缘，刮取了极其微量的、沾染了唾液残留的蜡屑。

林溪默契地递上便携式微型质谱分析仪。顾千叶将微量的蜡屑样本放入进样口。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色谱图快速跳动、分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千叶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峰值和分离出的化合物结构式。

突然，几个异常尖锐、与天然蜂蜡成分谱系格格不入的蜂子，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了出来！分析仪连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刺眼的红色警示框，并迅速匹配出了几种高度相似的化合物结构！

“合成迷迭碱衍生物…LSD类致幻剂代谢残留物…还有…高浓度颠茄生物碱提取物？！”林溪看着屏幕上自动生成的检测报告，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这蜂蜡里被掺了东西！强效致幻剂和神经毒素的混合物！”

苏繁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头顶！蜂蜡掺致幻药？！这哪里是什么“除晦气”的玩意儿！这分明是让人精神崩溃、产生恐怖幻觉、最终走向疯狂和死亡的毒物！王海死前的癫狂…那啃咬塑料、嘶吼着“压住它”的恐怖景象…瞬间有了最残忍、最阴毒的解释！他是被人用药物活活逼疯、吓死的！

“来源！”顾千叶的声音冷得掉冰渣，那只捏着蜡块的机械臂，因为巨大的力量，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林溪十指翻飞，如同在键盘上跳着亡命之舞。她根据检测报告中的化合物特征，迅速接入警方和药监的联合数据库，进行反向溯源追踪。海量的信息流在屏幕上奔腾、筛选、比对。

“迷迭碱衍生物…合成路径高度特殊…属于地下非法实验室产物…但配方基础…指向一种早己淘汰的军用神经毒剂改良方案…”林溪语速飞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颠茄生物碱…提取工艺…提纯度异常高…残留溶剂特征…匹配！”

她的手指猛地敲下回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