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来。”顾千叶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接下来的操作,如同在琴腹内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库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秦怀远亲自打下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苏繁音则在一旁,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应对琴体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震动或异响。
顾千叶操控着特制的、带微型内窥镜和机械臂的微创工具,极其小心地从琴体凤沼(琴底的出音孔之一)探入。机械臂前端细如发丝的探针和微型钳,在内窥镜高清画面的引导下,如同灵巧的指尖,一点点避开复杂的内部结构,精准地探向那颗深嵌在纳音柱上的致命金属。
库房里静得只剩下机械臂微小的驱动声和几人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微型钳尖端牢牢地、轻柔地夹住了弹头尾部。顾千叶眼神专注,手腕极其稳定地施加着极其细微的力道——不是硬拔,而是如同拔除一根深陷肉中的倒刺般,带着一种旋转的、巧妙的卸力。
咯…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脆响。
那颗深埋了不知多少岁月、曾三次险些酿成大祸的子弹,终于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弹体锈蚀严重,布满了墨绿色的铜锈,但依旧能辨认出是某种老式手枪的弹头。
就在弹头被取出的瞬间——
滴答。
一滴粘稠的、色泽如同上等琥珀般金黄透亮、在幽暗库房里散发出奇异光芒的液体,从弹头脱离后留下的孔洞里,缓缓地、如同有生命般,渗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霸道又清冽幽远的奇异香气,瞬间在库房中弥漫开来!那香气复杂无比,初闻是冷冽的松针清气,带着高山之巅的凛冽;细嗅之下,又透出陈年上好松脂特有的醇厚甘甜,如同阳光晒透的松林;更深处,竟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雅、近乎不可捉摸的奇异花香和药香!几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一振、却又莫名感到古老神秘的异香!
“松脂?不…不对!”苏繁音作为斫琴师,对松脂气味极其熟悉,立刻分辨出这绝非普通之物,“是…是品质极高的陈年‘金松脂’!还混了别的东西!”
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异香和神秘的琥珀色松脂所震撼时——
啪嗒!
随着那滴松脂彻底脱离孔洞,一个只有小指甲盖一半大小、扁平的、边缘极其不规则的金属薄片,被松脂粘裹着,一同从孔洞里带了出来,轻轻掉落在下方托着的白色无菌纱布上!
那金属薄片同样锈迹斑斑,颜色暗沉,显然是某种铜合金。它似乎原本是某个圆形饰物的一部分,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在它残存的、相对完好的弧形表面上,用极其精细的阴刻手法,刻着一个清晰的篆体字——
“叶”!
库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乾隆御琴腹中取出的子弹孔洞内,滴落出散发奇香的陈年松脂,松脂中竟包裹着半片刻有“叶”字的生锈音徽?!
秦怀远张着嘴,眼镜滑到了鼻尖,也忘了去扶,只是呆呆地看着纱布上那滴晶莹的琥珀松脂和那锈迹斑斑的“叶”字残片,大脑仿佛彻底宕机。苏繁音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连林溪也忘了呼吸,首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叶”字,仿佛那是一个从时光深渊里爬出的诅咒符号。
只有顾千叶。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那半片残破的音徽上。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幽暗怒火和彻骨的寒意在疯狂翻涌!
那只银色的机械臂,缓缓抬起,指尖精准地避开了那滴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松脂,悬停在锈迹斑斑的“叶”字上方,只有毫厘之遥。
冰冷的金属指尖,与古老的铜锈,在死寂的空气中,无声对峙。
窗外,一只不知何时落在琉璃瓦上的乌鸦,“嘎——”地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啼叫,划破了紫禁城午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