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西三所库房深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楠木、尘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的沉郁气息。高高的窗棂滤下几缕稀疏的天光,勉强照亮一排排覆着防尘罩的古老乐器轮廓,如同沉睡在时间琥珀里的幽灵。苏繁音套着轻薄的白棉布手套,指尖悬在一张覆盖着明黄锦缎的古琴上方,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这张琴,规制极高,琴身阔大厚重,通体髹黑漆,漆面历经数百年时光<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深不见底的光泽,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琴身各处镶嵌着螺钿、玉石雕琢的螭龙、灵芝、云纹,繁复华丽到极致,正是传说中的乾隆御用“九霄环佩”琴。它静静地躺在特制的软木支架上,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苏老师,您请看,”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故宫乐器修复院院长秦怀远,小心翼翼地掀开锦缎一角,指着琴腹靠近龙池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面对圣物般的敬畏,“就是这里…每次调校宫弦,调到徵位附近…总觉得琴体内部有股子‘倔劲儿’,音色滞涩不说,还…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音,像…像里头卡了根硬骨头!”
苏繁音微微颔首,屏息凝神。她并未立刻动用工具,而是缓缓伸出食指,隔着薄薄的手套,如同盲人读字般,以斫琴师特有的敏感指腹,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抚过琴腹底板冰凉的漆面。她的指尖沿着岳山、过龙池、探凤沼…感受着漆面下每一道细微的纹理起伏,每一处可能的暗伤或变形。琴体内部精密的共鸣结构,仿佛透过冰冷的漆木,在她指下缓缓呈现。
当她的指尖滑过秦院长所指的徵位区域下方,靠近琴身最厚实的“纳音”部位时,动作猛地一顿!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点!
那凸点极其隐蔽,藏在琴身流畅的弧度和繁复的螺钿纹饰之下,若非苏繁音指感超绝,又得了秦院长的事先提醒,根本无从发现。它不像自然形成的木瘤或修补痕迹,触感异常坚硬,带着一种与温润老木格格不入的冷硬和突兀。
“骨刺?”苏繁音下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又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过于“生物化”的比喻。她抬起头,看向秦怀远,眼神里充满了凝重和探究,“秦院,这感觉…不对。像是什么极硬的东西…嵌在音梁或者纳音柱上了?”
秦怀远苦笑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不就是块‘硬骨头’!八三年,八七年,九九年…三次!三次都是调校这根宫弦,调到徵位附近,琴弦毫无征兆地‘嘣’一声就断了!断弦那力道,跟鞭子抽似的!头一回伤了老张的手腕子,筋差点抽断了!第二回崩起来的弦头子,把小李的眼镜片都打碎了,万幸没伤着眼!第三回更悬,碎弦差点划破小王的颈动脉!邪门得很!打那以后,这琴…就成了库房里最不敢碰的‘祖宗’!都说它性子烈,沾了皇气儿,不服凡人调弄…”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张华美而沉默的御琴:“X光机就在隔壁,一首没敢贸然用,怕强射线伤着老木头。这回请您来,就是想着…或许您这双斫琴圣手,能‘摸’出个门道来?实在不行,也只能冒险拍片了。”
“拍!”顾千叶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己站在库房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微弱的光线,那只银色的机械臂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针,穿透空气,精准地落在苏繁音指尖停顿的位置。“弄清是什么。”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秦怀远犹豫了一下,看着苏繁音。苏繁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风险存在,但琴腹里藏着这么一个随时可能“炸膛”的隐患,更让人寝食难安。秦怀远一咬牙:“好!拍!”
特制的、射线剂量经过精确计算的便携式X光机被小心地推了过来。操作员紧张地调整着角度,避开琴面珍贵的螺钿镶嵌,将射线源对准琴腹徵位下方。幽蓝的射线灯无声亮起。
屏幕上,灰白交织的骨骼般的琴体内部结构图缓缓显现——支撑琴体的音梁、纳音柱、天地柱清晰可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徵位下方,纳音柱与底板结合的区域。
图像聚焦、清晰。
嘶——!
秦怀远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镜都差点滑落!
“我的老天爷!这…这…难怪!难怪啊!”
只见在纳音柱靠近底板的位置,赫然嵌着一枚细长的、轮廓清晰的金属异物!它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地楔入坚硬的老木之中,尾部甚至穿透了纳音柱的一侧!在X光影像下,它呈现出子弹特有的锥形弹头和圆柱形弹壳结构!
一枚子弹!
一枚深嵌在乾隆御琴纳音柱里的子弹!
“弹头!是颗枪子儿!”秦怀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祖宗肚子里…怎么还吞了颗枪子儿?!怪不得调弦就崩!这玩意儿卡在纳音柱上,琴弦震动传到这儿,就跟敲在铁疙瘩上一样!劲儿全憋在这儿了!能不崩吗?!好家伙!这琴够烈性!脾气比神武门外那些个炸毛的御猫祖宗还难伺候!”
库房内一片死寂。只有X光机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御琴吞弹?这离奇的发现,让空气都凝固了。
顾千叶一步上前,取代了操作员的位置。他那只银色的机械臂精准地操控着控制杆,将X光影像局部放大、再放大!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仔细剖析着弹头周围的每一丝细节。
“看这里。”他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机械臂的指尖在屏幕上一点,指向弹头嵌入木质的孔洞边缘极其细微的、一圈颜色略深的区域,“微焦痕。木质碳化。”
苏繁音和秦怀远立刻凑近细看。果然!在弹孔周围的木质纤维影像上,呈现出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因瞬间高温灼烧而形成的焦化痕迹!这绝非子弹远距离射入能造成的!
“是…是近距离射击!”秦怀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色发白,“贴着…或者离得非常近…开枪打的?!” 这个结论,比琴腹藏弹本身更令人毛骨悚然!谁敢?谁能?在什么情况下,把枪口对准乾隆皇帝的御用古琴,贴脸开火?!